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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犯下的錯,我一輩子都會記得。我曾經膽小怕事,怯弱又沒有能力,我不會否認我的卑劣,可是蘇可,當時的我無能為力。就算我去求情,也只會將自己搭進去,她的命也同樣保不住。”
蘇可只是無聲的哭,眼淚流下眼眶,順著手指蜿蜒成一道道紋路。
她有什么資格去責怪他呢?追根溯源,在沒有救助洛芙的道路上,她和他并駕齊驅。只是她是旁觀者,他是局內人。各有各的立場,卻終究殊途同歸。她對他的怨恨,也同樣是對自己的怨恨。只是洛芙的死,仍舊是她邁不過的坎。
“假山外談話的兩個人,到底是誰?”蘇可的嗓子已經哭啞了,本就不利索,這下更加晦澀難懂。
但敬王還是聽明白了。他直視著她的雙眼,臉龐已不再是五年前的稚嫩。他的成熟,他的穩重,經過日復一年的鍛造,在臉上留下深深的痕跡。即便他平日里偽裝得很好,面對至交,面對他認定的自己人,他的少年老成終究要露出端倪。
他審視著她,看她紅腫的眼皮,瘦削的臉頰,希望能窺出幾分真相。
五年前和她初次相見,即便年紀小,他也分辨得出人心。他知道洛芙守口如瓶,蘇可雖和她親厚,她也沒有往外說過只言片語。那時的蘇可是真的不知情。
可是五年過去,物是人非。說好了撇開“宮里的人和事”,人卻進了侯府。
他有顧忌,有擔憂,有需要保全的東西。
“蘇可,你覺得我會告訴你嗎?讓你犯險,讓你為難?”敬王頗為動情地看著她,“蘇可,洛芙的仇我會報的,我永遠記在心里,這輩子不會忘。我做不到的事,你也做不到??商热粑矣幸惶炷軌蚍帧矣凶銐虻哪芰?,我不會讓她白死的。蘇可,你相信我,你給我這個贖罪的機會?!?
蘇可哭得提不起氣,迷蒙的眼睛里映入敬王堅毅的面容。
才幾年,他已經從一個少年長成頂天立地的男人。他擔著過去的錯誤一路前行,他沒有忘記,心心念著為洛芙報仇。他來瞧她,怕她因為洛芙的死,陷在過往里出不來。
他知道她的癥結在哪里,所以帶著靈丹妙藥來救她。
她再說不出惡毒的言辭來攻擊他,目光望進他的瞳仁里,仿佛看到本質。她將心里盤根錯節的情感,整團揪下來。帶著淋漓的鮮血,珍重地交到他手上。
“你會為她報仇的,對嗎?不管是三年、五年、十年……”
“一輩子,我活著,我必為她報仇。”
一個王爺,為著一個救他一命的宮女許下諾言。不管希望多渺茫,能否真的報仇雪恨,他這份堅定足以讓人慰藉。
洛芙一生中兩個重要的男人,一個不記得她,一個害死她。她恨嗎?她怨嗎?死前一瞬,她腦子里想到的是誰?對于梁瑾承,她說她不后悔。對于敬王呢?蘇可摸著良心,想到這世上還有這樣一個男人,無關情愛,無關身份地位,將洛芙記在心里,她總覺得,即便洛芙曾經怨他,現在也一定原諒他了。
“早聽說你進了侯府,也派人打聽了你的事。令航的為人我信得過,你跟著他我很放心。他先頭以為你自己跑了,幾撥人在內城的客棧酒樓尋你的下落。后來在府里找著你了,這么興師動眾的,我擔心你往后的日子。我現如今仍舊沒什么能耐,可是起小情分在,王爺這個虛稱也還能唬一唬他。如果你遇到了什么麻煩,派人來找我,我會幫你的。”
蘇可說不出的酸楚,哽著嗓子朝他笑笑,“有王爺這后臺,他不敢對我怎樣的?!?
敬王對他們的事有些耳聞,邵令航的一舉一動,他也看得真切。自己的感情問題尚且還一團糟,他也沒心情管他們的感情究竟還要鬧出什么花兒來。蘇可說得很對,有他這層關系攤在這里,府里的人對她多少會有忌憚。
不過他來這一遭,有好處有壞處。
可這里面有和蘇可推心置腹的交情,有對洛芙暫時無法償還的虧欠,于情于理,他得來看看她。告訴她一些事,帶走她一些怨。
“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吧,哭完就把事情放下。往后路還長著,你得好好活,洛芙也看著呢,你得讓她放心?!?
真是字字句句戳著她的軟肋。蘇可點點頭,很感激,很委屈。
淚珠子斷了線似的滾落臉頰,她將頭埋進被面里哭出聲時,敬王靜靜地退出了內室。
外面下雪了,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
敬王走到廊廡下,呼吸一口冷冽的空氣,站到邵令航的身邊,看雪花薄薄飄散下來,熨帖著人心。
“令航,小時候我很羨慕你有哥哥姐姐。我也有,可他們不寵我不疼我,甚至還會加害我。如今我拿蘇可當我姐姐,不礙著什么身份地位,也沒什么過命的交情。只是許多契機,我私心里,感激她虧欠她。現在她跟了你,我希望你能好好待她?!?
邵令航的視線穿過下著雪的天際望向很遠,他彎著嘴角,輕而平靜地說道:“我會的?!?
“進去看看她吧,雖說大哭一場能散心病,到底也傷身?!?
敬王說完就走了,雪積了若有似無的一層,青石甬路上留下他一串腳印,走得筆直且心無旁騖。
邵令航進到內室去,落地罩前停住腳,聽到沙啞地埋在被子里的嗚咽哭聲。他沉了沉氣,撩開紗簾向床邊走去。蘇可聽到腳步聲,從被子上揚起一點頭來。瘦的皮包骨似的,彎著腰,中衣透著脊椎上的骨頭,一截截格外明顯。
他迎著她的目光坐到床邊,什么也沒說,伸手將她攬進了懷里。溫熱的手掌輕輕拍打著后背,像在哄一個睡覺的孩子。
“趕緊把病養好。”
蘇可的頭抵在邵令航的胸膛里,曾經萬般抵觸,現在卻平靜如水。她好累,洛芙走后,她一個人在這世道拼命活著,真的好累。
這胸膛溫暖,讓她靠一靠吧,她一個人終究也有撐不住的時候。
☆、55.055 道路險阻且長
也許是蘇可的臉上帶了些許的嫌棄,邵令航的視線從她的臉移到她拍在被褥上的手,耳廓登時就火燒火燎起來。
“我什么時候說要睡了!”
他全然忘了此時是三更半夜,一嗓子吼出來,自己也嚇了一跳,登時從杌子上站了起來。
耳聽著暖閣那邊傳來動靜,也跟著坐起來的蘇可剜了他一眼,也不管這避光的內室他看不看得見,將這一眼剜得徹底且直白。這會子,內室的門緩緩推開,月嬋輕手輕腳靠近,撩開一點落地罩的紗簾,探頭探腦往里瞧。
床上一個,地上站著一個,兩雙眼睛直直向這邊看過來。
月嬋掃了兩眼,“這是怎么了?吵嘴了不成?”
邵令航負手而立,沒好氣地說:“沒什么,你回去歇著吧?!?
“要不侯爺去暖閣躺一躺,姑娘這邊我來守著?!痹聥人坪跚瞥隽宋堇锏膭Π五髲?,自打從孫媽媽那里聽說了蘇可的事,月嬋始終對蘇可抱著一點好奇。老說他們倆是冤家,聚到一起就吵嘴。原先蘇可病著,她沒瞧出什么真章來?,F下剛好了點,兩個人就都原形畢露了不成?
她很是好奇,撩著簾子就要鉆進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