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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太姨娘坐到老夫人下首的太師椅里,身子微微前傾,不緊不慢地說:“侯爺氣色不是太好,昨晚是沒休息好?”
邵令航知道她們消息靈通,揉了揉眉心,“昨兒和瑾承兄在外面喝酒來著。”
老夫人嗔怪,“跑到外面喝酒去算怎么回事,家里又不是沒有地方。你們年輕氣盛,在外面吃醉了酒免不得生事,下回不許夜不歸宿了。”
邵令航淺笑著應了一聲。
鄭太姨娘在一旁搭聲,“還是身邊缺個約束的人。”
話中意思明顯,老夫人定定看了邵令航兩眼,見他沒有反駁的意思,倒是安下心來,偏過頭對鄭太姨娘說:“他奶娘現在年紀大了,比我還護著,越發管不住他。”
鄭太姨娘笑著沒接話。
這時有丫頭端茶進來,在落地罩那停了停,換了人端上前來。邵令航只看到妃色的裙角掃到腳面上,膩煩地皺了皺眉,抬手去接炕桌上的茶。
茶已端在手,奉茶的人卻輕聲道:“侯爺,茶燙。”
這聲音不卑不亢,溫柔婉轉,簡簡單單四個字落在諸人耳朵里,屋內瞬間落針可聞。
沒這樣的規矩,雖然各方心思早已坦露無遺,但多少年的教條仍然束縛著這些世家大族的門庭觀念。許多事遞個音傳個意就已經足夠了,紅袖添香這個詞怎么來的,就是這么來的。所以茶盤停在她手邊,她只需緩步上前來,不出錯地將茶奉給這個當家的人,就足夠足夠了。怎么還上趕著開口言語了?
這不符合世家大族對一個下人的要求。給與你上位的機會,和你自己攀爬著去夠那個機會,本質上是不一樣的。
老夫人向蘇可投去探究的目光。
她不該是個這樣的孩子。
而與此同時,邵令航抬頭看著她,四目相對,那張俏麗奪目的容顏在他的眼中迸出一片花火,騰然升空,五光十色璀璨耀眼。只是這火樹銀花的景象也如同煙花一樣轉瞬即逝,他看出她眉眼中隱含的涼薄,他手上一抖,只覺虎口微燙,大半的茶水從歪斜的茶盞流到手上。
他故意地“嘶”了一聲。
一時激起了千層浪。
無雙白露趕忙上前來,一個端走茶盞,一個忙用帕子擦拭微微發紅的手掌。鄭太姨娘也起身了,吩咐人去取燙傷膏來,老夫人也在一旁忍不住嗔怪起來。
邵令航置若罔聞,在眼前紛亂晃動的人影縫隙中,看到已經退到落地罩邊垂首站著的人。
茜色、妃色、杏色的衣裳,緋色的繡鞋,嫣色的胭脂。
一身的鮮艷,卻唯獨沒有大紅……
☆、40.040 愿意與不愿意
“小時候連燒紅的石頭都抓過,這點茶水……”邵令航將手從一眾忙活的人跟前抽回來,平靜地搭在了炕桌邊,“不礙事。”
老夫人臉色不好,“都告訴你了茶燙,怎么還這么冒失?”
邵令航抿了抿嘴唇,將眼前的人都撥拉開,下巴朝落地罩前那抹亮麗的顏色揚了揚,嘴角淡淡地勾起,“母親是瞧上她了嗎?”
此話一出,屋里再一次陷入沉寂。
老夫人嘴角微微嚅動,向來波瀾不驚的臉上帶了幾分惱怒,目光中有責備,直直看向邵令航,“你在胡說些什么呢?老大不小的人了,當著一屋子的人,越來越沒有規矩。”
邵令航癟癟嘴,像個玩世不恭的孩子,全然無所謂的樣子。只是視線再次挑起,他看向蘇可冷淡的臉龐,擲地有聲地問了一句:“可兒,你愿意嗎?”
蘇可聽著這好些日子沒人叫過的稱呼,微微抬起頭,視線撞進一片漆黑的水潭。
他目光堅定、沉靜、帶著游刃有余的力量,認真而嚴肅地問她。
愿意,還是不愿意。
這好似是昨晚那場偷聽的后續,仿佛一切皆可追溯,纏纏繞繞的細節,不經意露出的真心假意。他將這些盤根錯節的情感攤在她面前,用一束不肯挪開的目光追問她的回答。
蘇可咬著嘴唇,僵硬地搖了搖頭。
屋里有一聲吸氣的聲音,輕,淺,不仔細聽都聽不到。蘇可不知道這聲吸氣來自于誰,但肯定不是他。因為她一直看著他的臉,視線沒有落在他的眼睛里,卻在他的臉龐,他的眉間,他的唇旁慌亂地游移著。
半晌,那好看的嘴唇輕輕開合,“你說什么?”
蘇可一愣,忽然就松了一口氣。
許多事是必須說出口才行的。她鎮定地開口:“奴婢能力有限,伺候不了侯爺。”她說完停了一下,覺得還是簡單明了更好,于是補充到:“奴婢不愿意。”
“那就……”邵令航垂下視線,抻了抻膝蓋上的袍子,“不強求了。”他說完,兀自又抬起頭來,轉頭看著臉色青白的老夫人,似笑非笑地咧開嘴角,“母親,別往我身邊送人了,我不缺人使喚。南邊的事,福瑞已經去辦了,母親盡管放心吧。”
被看破了一切的老夫人,僵持須臾,沉沉嘆了口氣。
這就是被說動了。
老夫人剜了他一眼,帶了幾分無可奈何的寵愛,“就你這整日胡鬧的性子,我怎么放心。”
邵令航笑笑沒說話,眼角卻不由自主地往落地罩那瞅。只能瞧見艷麗的顏色,卻不敢看她的臉。
一旁的鄭太姨娘接了話,“侯爺是個有分寸的人,胡鬧歸胡鬧,正經起來也是說一不二的。”寬著老夫人的心。
老夫人明白,邵令航說一不二。只要秦淮的事能夠放下,旁的的確都沒什么。
她朝蘇可看過去,挺好的人,可惜了的。難怪愣愣來一句“茶燙”,原是本心就不愿意。這招以進為退使得不動聲色,要不是邵令航捅破了窗戶紙,只怕不早晚也會有各種因由讓她打消念頭。這孩子,本來借著梁瑾承的機會正好把她調到身邊來,眼下看,白辜負了她一片心。
老夫人心中有些悶悶的,轉過身去端茶盞。因為剛剛一遭,炕桌已經往后挪了一些,她的視線穿過炕桌的桌腿看到邵令航放在腿上的手。手指蜷著,食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攪動著白玉無事牌下掛著的有些褪色的大紅穗子。
大紅穗子?
之前不是說丟了么,什么時候找到的?
老夫人直覺腦中閃過了什么,一瞬而過,什么都沒抓住。可她相信她的直覺,這其中絕對有什么是她忽略掉的。可到底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