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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這里的花魁,多少兩?”
她不知所謂,只答:“見花魁一面十兩,留宿便要百兩,贖身的價碼那更是沒了標準。我記得聽鈺娘說過,十年前秦淮花魁倩娘的贖身價足足八千兩。但她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仙姿玉色傾國傾城,她的價碼過了十年也沒有人能超過她?!?
“你想試試嗎?”邵令航說得認真。
“想啊,名動秦淮誰不想?!碧K可答得“認真”,說完卻覺得自己傻得可笑。
誆言謊語不為真心,說著什么趣呢。
猶自一想,便扯了嘴角說道:“同公子說笑呢,公子別當真。我不需要公子來贖,公子只需將我撇開,便是幫了我。”
邵令航沒同她爭執,裹了衣裳走到門口去。酒醒了,熱火也散了,身上輕快,拳頭攥緊似乎能生出無窮的力氣來。他推了推被頂住的門,忽然一陣發力,門扇搖搖欲墜,外面的條案桌已裂成了幾塊。
他回身看她:“趁還沒來人,你走吧?!?
蘇可見他如此,知他是同意了她的說辭,自然高興。只是走過來看著這狼藉一片,嘴角不自覺抽了抽。
如此力道,難怪她身上淤痕遍布。幸而他醉了酒,否則拆腹噬骨也不過眨眼之間吶。
蘇可吸了口氣,同他匆匆告別而去。
而邵令航守著這爛攤子坐到天光大亮,回去后換了身衣裳,命人拿著銀票去了錢莊。
☆、第005章 言出絕對必行
曹興和是應天府尹的長公子,和邵令航是打小長起來的,在京城里也算有一號。八年前曹老爺升任,京城里沒有人管著他了,胡作非為惹了不少官司。曹老爺見這樣不行,捐了個小官把他弄來南直隸看著。
邵令航此次來南直隸是為祭祖,曹興和見他來自然要做東道,招呼了一幫至交,風風火火帶著邵令航來了秦淮河畔。
人自然要給他備下的,只是邵令航十分的抵觸。
曹興和便一個勁兒給他灌酒,灌得他八分醉,起哄架秧子將他推進了廂房。怕他推諉,還搬了條案桌抵著門口,心想這回總該成事了,老大不小的人老是不沾腥可不行,身體受不了的。
他這廂把人關了,轉頭就進了另一個姑娘的屋,巫山*好不快活。早上有些起不來,正和姑娘膩歪,外面突然吵吵鬧鬧的。姑娘出去打聽了一下,回來霎著倆眼同他講:“昨天跟爺來的那個公子,帶了一大箱銀子來贖人?!?
曹興和聽畢,抬手拍了下腦門,“糟了,忘了這祖宗的脾氣了?!?
姑娘伺候曹興和穿衣,很是好奇地問是什么脾氣,曹興和斜著嘴角哼笑,“這個祖宗,凡是他的東西,別人休想再碰一下。我也是忘了,只想著讓他沾沾腥,誰曾想他竟然還要贖人。京里要是知道他贖個青樓粉頭回去,事情可大發了,鬧到我爹面前,我也吃不了兜著走?!痹秸f心里越是打鼓,曹興和大手一揮,一邊系腰帶一邊往外走。
四樓的走廊上倒是沒什么人,但是下了三樓二樓,瞧新鮮的人就多了,連男帶女扒著欄桿,話里話外說著這位爺的闊氣。
曹興和是越往下走心越涼,等到了樓下,瞧見那滿滿一箱子的銀元寶,臉立馬變了顏色,“令航,你這是要干嗎?”
明知故問。
邵令航端起鈺娘奉上來的茶,隔著裊裊熱氣看著曹興和,冷冷道:“贖人。”
曹興和拉過圈椅在邵令航身邊坐了,苦著臉同他掰扯,“令航,青樓這地方,過過癮就算了,還動了真心思?”
邵令航瞥他一眼,不慌不忙喝了茶,茶盞落桌哐的一聲,他也擲地有聲地說:“我的女人,我要帶走。”
曹興和不由吸氣,但跟著吸氣的也不止他一個。這么霸氣的話從這么霸氣的人嘴里說出來,霸氣得震懾了四方。樓上的樓下的,包括鈺娘在內,紛紛納罕他的闊綽和霸道。青樓里什么人不見,說大話的人多了去了,可有幾個如他這樣真刀真槍扛著銀子來的。
鈺娘就喜歡這樣的客人,招手叫了人來,“快去把可兒給我找來?!?
“等會兒。”曹興和攔下,繼續和邵令航掰扯,“你這是多少錢?一萬?我知道你不差錢,先頭賞的那黃金五千也夠你耍一陣子的了。但你要知道,你這一萬兩贖個青樓粉頭回去,你家里可就鬧翻天了?!?
“你是怕殃及池魚,回頭你爹找你麻煩?”邵令航睨他。
曹興和被切中要害,臉色僵了僵,但既然都說開了,事情也好辦了,“是,我不否認這一點。但你也要想清楚你家和宮里的關系,給你指婚你不要,扭頭南下就贖個青樓粉頭回去,這是干嘛,給上頭打臉不成?”
“我自有分寸?!鄙哿詈矫碱^蹙了蹙,“你既想的這么深遠,昨晚將桌子頂在外面的時候干什么去了?”
曹興和吃癟,張張嘴也沒法言語。不過悶頭的時候視線掃過地上的箱子,不由嘶了一聲,對鈺娘瞪眼:“一萬兩,你也真敢開價,當爺不知道行情嗎?前兒有人要贖花滿樓的蓮生,那老鴇也只敢開三千兩,你這的流螢還不是花魁呢,也敢要一萬!都趕超十年前的倩娘了。你要真想宰人,小心老子先讓你放放血。”
鈺娘入行二十年了,敢跟她挺腰子的沒幾個,應天府尹的公子的確招惹不起,這位帶著銀子來,還有過賜婚的也一定非富即貴。可眼下她丁點怯意都沒有,反而很是長臉,端著肩膀笑意盈盈地擺手,“這位爺要贖的可不是流螢?!?
“不是流螢?”曹興和吃了一驚。
昨晚他的確將邵令航推進了流螢的屋啊,屋里有個人影,他瞧見的??扇舨皇橇魑灒№攲拥木椭挥小?
他哽了下喉嚨,“令航,你是要贖花魁錦蝶?贖個青樓粉頭我還能幫你壓一壓,大不了人留在南京,我派人給你看顧著??赡阙H個花魁……你前腳走,后腳秦淮就熱鬧了。估計京里明兒就能得到消息?!?
“我說了,我自有分寸。還有……”邵令航眉梢一挑,“她不是青樓的粉頭藍頭,嘴里干凈些。”
曹興和心里呸他一聲,都到青樓了,嘴里還干凈個屁。不過看他這架勢,連稱呼都這樣在意起來,人估計是非帶走不可了。十年前八千兩贖倩娘的事,到了現在還被人津津樂道。他這一萬兩贖人,得,可有好戲瞧呢,他回家去就得挨揍。
“她人呢?”邵令航的耐心已經被鈺娘和曹興和兩個人的磨嘰消耗殆盡。冷峻的臉露出幾分不耐煩,鋒利的眸光直直逼向鈺娘,“她沒有賣身契在這里,銀子你收下,人我帶走,往后不要再有牽扯?!?
鈺娘點頭應好,保養得意的玉手揮了揮,身邊的手下立馬往樓上跑。
邵令航的目光追隨而去,瞧見樓上欄桿趴滿了人,頓時眉頭深鎖目露兇光。但他隨即閃過一個念頭——
樓下熱鬧成這樣,屋里的人都出來瞧,她卻半天不露面。是不想露面,還是……
已經跑了?
邵令航想起她姣好面容下蒼涼的笑容,那雙透亮的眸子里映射出一個女子罕見的堅強和獨立。即便已經身處險境,卻仍然不想倚靠任何人。她或許不相信他,但他更瞧出來,她應該從來就沒指望過除了她自己之外的任何人。
不倚靠,便不希翼,便不失望。
他當時便瞧出她的心志,所以說什么話都是徒勞的,指天誓地不如他說到做到。這樣的女子,遇見是他幸。他要帶走她,青樓不是她這樣的女子該待的地方。她若想跟他回去,宮里家里他敢為她抗爭,不至于讓她在外面飄著;若是她不想跟他回去,他也要給她一份自由。
可是,他怕是要撲空了。她似乎不是個等著別人來救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