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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鑠啜了口苦茶，眉頭微微皺住，似有意無意道：“王卿方才見到公主了吧，你如何看待現(xiàn)如今的她。你我君臣共謀下這江山，有如手足般親密，王卿但說無妨?！?

王賓忽然感覺一股無形的壓力向自己攏來，姜鑠已經(jīng)是九五之尊，伴君如伴虎，而自己是他最得力的鷹爪，那更得三思后行。怎么辦，該怎么 回答。

老實(shí)說？臣覺得德妃娘娘目光閃爍不定，恐其日后為前朝謀劃，陛下當(dāng)早作提防。說了這話，一則會(huì)得罪李月華，同時(shí)也會(huì)讓姜鑠認(rèn)為這條狗太涼薄，不可信。二則有挑撥李氏與姜氏之嫌，弄不好兩方都會(huì)弄死他。

說謊話？臣看娘娘有如今的福澤深厚，全得陛下所賜。哼，這樣奉承的話更說不得，皇上屬于那種直截了當(dāng)，看重實(shí)際的聰明人，諂媚會(huì)讓他覺得你這人頭腦空空，只會(huì)拍馬屁。

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皇上老謀深算，城府極深，一句話說不對惹怒了他，就等著秋后算賬吧。不管了，只有這個(gè)法子可以一試。

王賓忽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只見這個(gè)儒雅的男人面色慘白，雙腿抖如篩糠，他伏在地上驚懼道：“臣不敢妄議天家，更不敢跟天子比肩，求皇上恕臣抗旨之罪。”

姜鑠垂眸看著階下跪著的男人，他用食指將微皺住的眉頭撫順，起身下去親手扶起王賓，勾唇笑道：“王卿何罪之有？倒是朕叫你算計(jì)你老姨夫意國公蘇照晟，這才是強(qiáng)人所難?！?

王賓連頭也不敢抬，他心里暗道：果然皇上方才是試探自己，如若不是，那為何不接著說德妃，而是話頭一轉(zhuǎn)到蘇照晟身上。好險(xiǎn)，好險(xiǎn)。

“能為陛下分憂，是臣之本分。能為朝廷做貢獻(xiàn)，更是臣之姨夫幾世修來的福分?！蓖踬e彎腰接著謙卑道：“臣愿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姜鑠一言不發(fā)，他看了眼左墻邊還未處理、堆積如山的折子，搖頭嘆了口氣，只見這個(gè)冷酷男人眼中出現(xiàn)難得的仁慈之色，他恍惚道：“王卿，你知道么。朕開始確實(shí)存著為老父長姐報(bào)仇的心來起兵滅李陶王朝?？珊髞?，朕卻改變這初衷了?！?

姜鑠說到這兒停了下來，他走到紫檀木案桌前拿起一塊極骯臟并帶有血漬的布頭， 回頭對王賓嘆道：“三年前在利州，朕親眼看到一古稀貧者因未能繳納過重的賦稅，死在官府衙役亂棍之下?！?

王賓顫抖著手從姜鑠手里接過那布頭，上面的血漬早已變成骯臟的黑褐色，不知是受了皇上悲戚情緒的感染還是別的什么緣故，王賓竟覺得這東西有千斤重。

姜鑠重新 回到龍座坐下，他大手握著鎏金龍頭，嫌惡地看著金碧輝煌的大殿，冷冷道：“民何罪之有？何以易子而食，何以老不得善終！罪該萬死的是昏庸無道的皇帝和貪婪無厭的官吏。朕自那日起就將這布頭隨身攜帶，發(fā)誓若有朝一日能當(dāng)權(quán)，必還清政于天下人，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

王賓此時(shí)百感交集，梟雄一樣的人物從未在歷史的長河中消失，彼如呂不韋，苻堅(jiān)，曹孟德等。阿瞞區(qū)區(qū)太監(jiān)之義子，竟敢在大廈將傾的危朝持劍而起，這就是心懷天下的情懷，而姜鑠，就是個(gè)了不起的梟雄。梟雄不是每個(gè)人都能理解，更不是每個(gè)人都敢做的，能輔佐其成就霸業(yè)，那是為人臣最值得自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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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國公府

府里所有人都警醒著伺候，不僅里里外外地將家里清掃了一遍，更夸張的是各門上迎人的仆婦、管事都穿上節(jié)里才穿的新衣。為的是什么，寵臣王大人今日要來府里參加家宴了。面上說是吃一頓便飯，實(shí)際上就是定親宴，七姑娘真是福澤深厚啊，現(xiàn)合府里誰不羨慕她，而那位吃不到葡萄的老五蘇婉，更是把老七恨得牙癢癢，恨不得活吞了她。

蘇照晟是長者，坐了主位，左手邊是王賓 ，右手邊依次是夫人王氏，七女蘇媯，小兒子坐在了末座。

蘇媯今日穿了件鵝黃色寬袖襦袍，裙束的雖高，但掩不住胸前傲人的弧度，若隱若現(xiàn)的溝壑更是讓男人噴血，真真‘坐時(shí)衣帶縈纖草，行即裙裾掃落梅’。發(fā)髻斜簪著一支點(diǎn)翠金步搖，耳上一雙明月珰，檀暈妝，遠(yuǎn)山眉，絳綃縷薄冰肌瑩，雪膩酥香。

其實(shí)王賓不想一直看向蘇媯，只不過那女人太美了，平日里素面朝天已是國色天香，而今稍加妝扮，更是美的驚心動(dòng)魄。

蘇人玉將這一切都瞧在眼里，他執(zhí)筷夾起一塊老姜給王賓，故作親熱地笑道：“表哥，姜能祛寒，更是好用的藥引子，愚弟愿表哥在官場百毒不侵，前程似錦?！?

蘇媯聽了這諷刺的話，原本冷冰冰的臉忽然如春花般綻放出笑顏，而老蘇照晟親手給王賓滿上一杯酒，陪笑道：“王大人，小孩子滿嘴胡吣，你且不要放在心上，陪老夫飲一杯如何?！?

王賓癡癡地看了眼蘇媯，忙起身恭敬地向照晟敬酒，傲然笑道：“姨夫折煞小甥了，該是小甥給姨夫姨媽敬酒?！币槐露?，王賓用手指尖掛著酒樽上的古樸花紋，他眼眸低垂，嘴角勾著意味不明的笑，嘆了口氣道：“小甥天資愚鈍，僥幸得皇上重用，算是家族之幸。仕途雖坦順些，但家宅，哎?！?

這話的意思就是，我王賓是皇上跟前的紅人，更是王蘇兩家的領(lǐng)頭羊，我前途不可限量，就是缺個(gè)娘子，你家老七還不錯(cuò)，考慮我做你女婿吧。

蘇人玉一向上心自己妹妹的歸宿，忙道：“如果沒記錯(cuò)，表哥還未婚配吧?！?

王賓抬眼淡淡地看了眼蘇人玉，他用筷子先夾起一塊雞頭，看了下又放 回盤中，最后終于夾起一個(gè)雞爪，這個(gè)男人溫文爾雅笑道：“這個(gè)不勞六弟費(fèi)心，圣上已給愚兄指了門好親，肅王家的大郡主。”人家郡主才是夫人，你妹妹就是雞爪子，還妄想當(dāng)雞頭？

蘇人玉只覺得心里邪火憋得自己難受，他硬壓住給王賓敬了杯酒，朗聲笑道：“真是天大的喜事，看來表哥真是好命，以后可是皇親國戚了。”你這賊潑真是好下賤，有了大娘子還眼饞肚飽我妹妹，瞧你這意思，是想讓她做妾？

“說句不敬的話?！蓖踬e含情脈脈地看著蘇媯，他俊臉頰上帶著抹好看的粉，微笑道：“郡主身份再高，哪有知根知底的親，小甥自見七表妹第一眼就傾慕不已，如果姨丈姨媽愿意的話，小甥愿娶七妹做我的二夫人，一生憐她寵她?！?

蘇媯覺得鼻頭好酸，眼淚忍不住就掉下來了，我親愛的駙馬啊，你可知道我是誰么，你怎么能忍心當(dāng)著我的面，來表達(dá)對另一個(gè)女人的深情。好，你真的好。

王夫人笑著看王賓，她的手附上蘇媯冰冷顫抖的小手，慈愛地笑道：“如此再好不過了，親上加親哪。”

親上加親？是刀上再捅一刀吧，王賓你給我李月華的羞辱，我要一件件地還給你。

蘇媯一把甩開王夫人的手，她站起身子居高臨下瞧對面坐著的王賓，眼神迷離，容色楚楚動(dòng)人，女孩拿起手邊的一杯茶，狠狠地朝王賓潑去，她看到男人俊臉冷得嚇人，開心地笑道：“七七恭賀王大人了，做不成駙馬還可以做郡馬，真是高手。不過怎么辦，我覺得你太風(fēng)流下作，有點(diǎn)看不起你。”

干得好，妹子！蘇人玉在袖中的拳頭握得緊緊地，只要王賓這小子敢動(dòng)手，就和他拼了。老蘇照晟一直看著這出鬧劇默不作聲，本來讓七女做妾他就不樂意，再加上王賓人品實(shí)在太糟糕，為了家族前程才百般忍著，由他們先鬧，不可開交時(shí)自己再出手。

王賓忽然噗嗤一笑，他也起身，先慢慢地將臉上的茶梗拂去，然后十分溫柔地也拿起起一杯茶，盡數(shù)潑向蘇媯，沉聲淡漠道：“讓你做妾是看得起你，誰知道你失蹤一個(gè)多月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別太不知好歹了，我再給你最后一次機(jī)會(huì)?！?

作者有話要說：

沒有洗白姜鑠，也沒有貶低他，只能說人無完人，尤其是站在風(fēng)口浪尖上的天之驕子。是非功過，留給大家評述。

第24章 西湖龍井

溫?zé)岬牟杷刂I(lǐng)子口往里面淌，所到之處一片寒涼刺骨，黏糊糊的，這就是心愛的駙馬送給我的禮物呵。蘇媯長睫毛上的茶水珠兒在燭光下泛著光彩，她重整了下自己的心緒，即使跌落到谷底成了泥，面對你王賓我也要高傲，因?yàn)閺牡弥愠鲑u我李氏那刻，注定這一生我都看不起你。

蘇媯款款地歸坐，神情憊懶而驕傲，女孩僅是微微一笑，便足以攝人心魄。只見她仿佛沒力氣般瞧了眼王賓，冷聲道：“你聾了還是聽不懂人話，我說我看不起你，也就是不愿做你的什么二夫人?！?

以前的七姑娘哪里會(huì)說這種厲害話，尤其人多的時(shí)候，她通常會(huì)低下頭，大氣兒也不敢出，怎么如今尖刻的厲害。更讓人不解的是自從 回來后她就變了，身上帶著種異常高貴的氣質(zhì)，無論她如何刺人，仿佛都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和與生俱來的的權(quán)利。

老蘇照晟依舊一句話也不說，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手中的茶杯里，西湖龍井的茶湯清麗，翠影落碧岫，三咽不忍漱。王夫人是婦道人家，她雖是王賓的姨媽，更是蘇家的當(dāng)家夫人，只見她先笑著輕輕拍了下蘇媯的小手，十分慈善地對外甥笑道：“我家女孩兒面皮薄，你說這話臊著她了，快用飯吧。上月后廚來了個(gè)不錯(cuò)的師傅，他做的‘金線銀絲’相當(dāng)不錯(cuò)的?！?

“對對對，母親不說我也忘了?！碧K人玉順著王夫人的話，打趣笑道：“那金線銀絲，也就是雞絲龍須面，不知道誰非要給起這么個(gè)刁鉆的名兒，不過確實(shí)美味，表哥要不嘗嘗鮮？”

王賓是個(gè)玲瓏剔透的人尖兒，見王夫人和蘇人玉給自己找臺(tái)階下，便笑著歸坐，溫和道：“原是我唐突了，還請姨夫姨媽見諒。”

照晟笑著點(diǎn)頭，他給王賓夾了一塊紅燜咸鴨肉，輕笑道：“一家人休要說兩家話，以后日子還長著呢。”

蘇媯一聽老父說這話，心里當(dāng)下就慌了，一家人，您心里已經(jīng)決定了嗎？雖說 回來這么長時(shí)間，今日還是第一次見父親，但從他席間言語處事來看，這位老父心思手段絕不是一般的深。從低賤的商人爬到顯貴國公，這份功力就不是能小覷的。宴無好宴，這頓飯吃的大家心里都不自在，但每個(gè)人仿佛都是天生的戲子，面上還是那樣的親和。

方才衣裳被王賓的一杯茶給潑臟了，六幺 回去給自己拿備換的衣裳，自己在外頭閑等著。蘇媯沿著長廊慢慢地走，腿腳現(xiàn)如今已可以離開拐杖了，只是不能走的太快。今夜月很美，竹林聽風(fēng)帶來的聲音，簌簌颯颯，十分的悅耳動(dòng)聽，只是有點(diǎn)太冷了。

蘇媯嘆了口氣，果然只有從云端跌落才能體味到世情百味。當(dāng)年在大明宮，所有人怕她不是因?yàn)樗说氖侄斡卸喔呙鳎皇且驗(yàn)樗情L寧公主，就這么簡單。公主有權(quán)利選擇駙馬，而蘇媯沒權(quán)利拒絕。你是公主，你遇到所有事都是平等和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你是庶女，命運(yùn)只能如同浮萍一樣可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