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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話傳到了何春霞耳朵里，她又氣又躁，臉都沒地方擱了，整個春節假期就在批判關嵐不爭氣，讓人看笑話了。

“你說你讀書又什么用，你以為考研究生就能讓人瞧得起了？現在知道了吧，人家還不是嫌你窮，早知道就不要去讀這個研究生，又浪費時間又浪費錢……到現在既沒對象又沒錢，你那些高中畢業就上班的同學，都抱兒子了，也沒見人家過得不好……”

又說：“你看看你讀書讀多了，自然就心思多，哪一個男人喜歡心思重的女人，動不動讓人哄……”

春節里面走親訪友來往多，風言風語穿得快，沒過一天何春霞就能聽到新的版本，回到家里就拿關嵐撒氣。

關嵐爸爸聽不下去，勸了幾句。被何春霞罵：“我教育我女兒你要插什么嘴，還不是因為你，我們才過得這樣寒酸，”說著說著又生氣，被人家看不起。”

又指著被關嵐罵道：“我說你也是的在城里待那么長時間，除了讀書什么都不會，打扮也不會，吃，吃喝也不會，你不知道你那表姨說的有多難聽，說你小家子氣，沒有見過世面……她不過是到城里給人家當月嫂，就好像見過了天大的場面，回來耀武揚威的……”

整個春節，關家一家人都沒過好，何春霞處處覺得關嵐丟人現眼，沒給她爭面子。

關嵐忍了幾天，實在忍不下去了，和她大吵了一架，假期還沒有結束，就借口工作忙，灰溜溜地回到寧城。

這次要不是關鵬打了電話，告訴她突然住了院，她根本就不會回來。

“老媽操心多，這些年老得快，小紅說她是到了更年期脾氣就古怪，說起話都不過腦子的，你就多讓著她一點。”關鵬勸道，“你看看小紅不招惹她，兩個人倒是相安無事的。”

關嵐心想，小紅是未過門的兒媳婦，何春霞生怕把他給得罪了，彼此之間客客氣氣相敬如賓，當然相安無事了。

“你跟現在我說這些，是不是媽又干了什么不靠譜的事情。”仿佛回過味來，關嵐突然問她哥哥。

“沒……沒……”關鵬正準備打開收音機聽路況，聽見關嵐的問話，突然打一個激靈，“沒啊，你不要這么想的。都沒什么事情。”

關嵐轉過臉盯著他，“沒什么事情，老爸怎么會突然住院，你又跟我說這些。”

第20章

關嵐看了一眼哥哥緊張不安的表情，心知自己是猜對了一半，只是不想點破，反而安慰道：“算了，不說了，哥哥你也不會干什么不靠譜的事情。”“是啊，是啊。我又能不靠譜到哪里去，我是最靠譜的人了。”關鵬見妹妹安慰他，逐一放下心來，“天地良心啊，我可是什么都沒做啊！”“哦。”關嵐嗯了一聲，便沒有追問下去了，移開了視線，悄然打量著關鵬的新車。車內還有一股皮革制品嶄新的腥膻味，胡桃木內飾，擋風玻璃前掛著一只透明玻璃鈴鐺，在車輛的行進中，發出清脆悅耳的叮當聲，后排座椅上還有一個淺粉色的座椅靠墊。這些一看就是小紅的手筆。她貌似無意地說：“哥，這粉紅的靠墊，風鈴都是女孩子喜歡的，你一個大老爺們跑工地也不怕別人笑話呢。”關鵬抽了抽嘴角，臉上有一絲尷尬，“這車平時都是小紅在開，我上班離工地近，不用開車。”關嵐點了點頭，轉過臉去看窗外，不再說什么了。關鵬的年紀不小了，經濟條件一般，老實忠厚，不會哄人，齊小紅是他中學同學，兩人從高中就開始談戀愛，關鵬對她言聽計從。何春霞都感嘆過，以后結了婚，小紅能把關鵬吃得死死的！一路上關鵬都在偷偷窺視著妹妹的臉色，生怕關嵐察覺到了什么。買這個車本來想分期付款，可是小紅說，分期付款雖然看上去沒有利息，但手續費高，買的保險也高，不劃算。不如一次性付款買了。關鵬把自己原來的那輛廣本賣了，拼拼湊湊還是差了不少，就和何春霞開口，說是借。何春霞心中雖然是不情不愿，可架不住關鵬愁眉苦臉，唉聲嘆氣，想著關鵬也老大不小了，該是要娶妻生子，準備結婚的年紀，他自身條件不好，做父母的不幫誰幫，于是咬了咬牙，就把手里的那點錢“借”給了兒子，為此，還和關紅雷吵了一架。“你不能這么重男輕女，你的錢明明是當初打著給珠珠準備嫁妝的旗號，問她要來的，這會兒你給了兒子，以后怎么還給珠珠。”“她這錢給了我，就是我的了，我愛怎么處置就怎么處置，不要你羅里吧嗦的管。”何春霞心里理虧，惱羞成怒，“再說了，那丫頭上研究生的時候，我就和她說得明明白白的，她要上學就沒嫁妝了，她自己也是同意的。”“都是兒女，都是你的親骨肉，你怎么能這樣！”關紅雷氣不打一處來，拍了桌子，轉身出去，狠狠的帶上了房門。“光當”一聲門響，把何春霞嚇了一跳，她怔了怔，立刻拉開了門追了出去，看到關紅雷坐在院子門口的小板凳上抽煙，更是火上澆油，咬著牙說，“對啊，都是兒女，都是我生的，我也想都讓她們過好日子啊，錢呢？家里只有幾個錢，你不知道嗎？你要是能多掙錢，我也至于這樣嗎？”關紅雷沒有理她，繼續埋頭抽煙。隔壁鄰居李素玲買菜回來，進來樓道就聽見他們夫妻倆又吵架，站在自家家的門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十分尷尬，她只得忙拉著何春霞的胳膊：“春霞啊，可別說了……過日子都這么些年了，還吵什么吵，你們家老關的脾氣好，你就少說兩句吧！”“脾氣好？脾氣好有什么用？！”何春霞一把甩開被李素玲拉住她的胳膊，指著關紅雷，“要不是他這個沒用的脾氣，我們過得能像現在這樣嗎？當初……”她說著說著就紅了眼眶。李素玲知道她在氣頭上，也不計較她的態度，轉而又拉住了她的胳膊，“算了，別吵了，你們過得已經很不錯了，你看看我們家才糟心呢！”李素芳離了婚，就跟著父母住在對門的小套房子里，還得照顧著八十多歲老年癡呆的老父親。“我們過得不錯？”何春霞重重的哼了哼，“素玲，我說不怕你笑話，你就看看我們當初一起進廠里小姐妹，哪一家不是搬進新房子，哪一家不是買了好房子，我們呢？幾十年了還不是住在這個破地方！”她指了指已經十分破敗的樓道，“你看看這房子，這墻……欸。”“欸，這房子雖然老了一點，地勢好啊，你看周圍買菜看病什么的，多方便，你那些小姐妹雖然買了房子，都是搬到了新區去了，交通不方便又有什么好。”李素玲打著圓場，壓低了聲音“算了，算了，你和我比一比，你心里就平衡了！”何春霞噎了噎，“你也比我好。”她頓了頓，語氣冷淡，“至少年輕。”說完，就轉身回了自己家的房間。李素玲看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你別管她！”關紅雷掐滅了手里的香煙，從小板凳上站起身來，“她就是嫌棄我不能賺錢，沒用！”李素玲溫和地說：“'這話也不能這么說！男人能賺錢，也不完全是好事……”她前夫是做工程的，這幾年承包了幾個小工程，賺了一點錢，在外面搞七捻三，養起了二奶，被李素玲知道了，鬧得天翻地覆，不可開交，結果卻是李素玲被家暴了一頓，倉皇地搬進了父母家里，以離婚收場。何春霞知道李素玲的事情，除了深表同情之外，也覺得她笨，“她自己不把錢抓住了，男人當然有機會翻天，這又能怪誰呢。”她暗自慶幸當年看重關紅雷脾氣好，她自己一貫要強，凡事要處處比別人好。現在眼看著身邊的小姐妹都比自己過富裕，心里一直就不是滋味。但李素玲的存在卻給了她幾分安慰。……清明前后，天氣冷暖不定，一霎風雨一霎晴，關紅雷的腰傷又犯，他起早去附近的小公園遛彎兒，一去就是大半天，直到有天中午回來，一頭栽到在樓梯口。何春霞這才慌了神，一邊叫了120送醫院，一邊讓關鵬回來。……人民醫院急診室的走道上，擠滿了病人和家屬，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消毒水的味道，日光燈亮如白晝，把每個人臉上的痛苦、焦慮，局促不安都照耀得一覽無余。關鵬接了小紅的電話，去繳費處繳費，關嵐問了地方，逕直去找床號。關紅雷躺在觀察室的病床上，面上罩著氧氣面罩，手臂上夾著心跳和血壓監護儀，隔著遠，關嵐看不清他的臉色，只覺得無非是三個多月沒見，關紅雷又瘦了很多。何春霞坐在床邊的木頭座椅上，弓著背托著頭，身上一件花外套已經皺皺巴巴，聽見腳步聲，轉過身體。關嵐叫了一聲：“媽。”何春霞沒搭理她，神情陰郁漠然，又轉過頭，眼神直愣愣地看著病床，視著關紅雷的臉頰，不知道在想著什么。關嵐見狀也不再說話，站在拿起床腳上放著的診斷意見書，仔仔細細地看著：“腦出血，原因待查。”下面是一行行龍飛鳳舞的醫生體，癥狀，血壓指數等等……她看不懂，看了一看，就放了下來，倚在一旁發呆。一時間竟然無話。吸氧面罩的水滴發出“呼哧呼哧”水聲，監控儀時不時發出“滴滴，滴滴……”的聲音，螢光綠的屏幕上時時刻刻閃爍變化的數字，一簾白色的塑料簾擋住了其他病人和家屬的人影，卻擋不住嘈雜哄亂，充斥著血腥。大小便以及消毒術的味道混合成醫院里特有的氣味，高聲的慘叫和低微的呻吟都是鋒利的刀，一點一點割裂著人心。關嵐看著病床上依然昏迷不醒的老爸和一旁面容枯槁的媽媽，眼淚便掉了下來。“哭什么哭。”何春霞聽到了她窸窸窣窣的抽鼻子的聲音，回過臉斥責道，“你爸爸還沒死呢，不到你哭的時候。”關嵐哽住，她又低低叫了一聲：“媽。”“別叫我媽。”何春霞冷聲，直直的盯著關嵐的臉，喑啞聲音說，“你回來干嘛？回來看我的笑話嗎？”關嵐：“……”她倒吸了一口涼氣，不可置信地瞪著何春霞，“媽媽，你怎么這么說話？我是你女兒，這里生病的是我爸爸，我怎么會回來看你的笑話？”“你怎么不會回來看我的笑話，你不是心里最恨我的嗎？”何春霞抽了抽嘴角，目光森冷，犀利，如鉤子一般，幾乎要看進了關嵐的眼里去。“我？”關嵐愣愣，被何春霞莫名其妙的態度弄懵了，“我為什么要最恨你？媽媽，你到底做了什么事情，讓我恨你？”她質問，有一種不好的感覺如同一條冰冷的蛇，緩緩地從后脊梁骨蜿蜒向上爬升，又纏繞在她的心底。“媽媽，你到底對爸爸做了什么？”關嵐不可置信的又問道！何春霞的渾濁眼睛緊緊盯著她的女兒，“珠珠，你在說什么。”塑料圍簾被掀開，關鵬和齊小紅走了進來。何春霞悚然一驚，臉色慘白，她轉過身子，不再說話，把臉埋進了手掌里。“珠珠，你說的什么話。”關鵬白了關嵐一眼，將一疊繳費單放在了床頭柜上，“這兩天，媽媽都沒闔眼，你一回來就亂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