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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不想結婚了,我覺得他這人有點不實在。”
“你別耍小孩子脾氣,這請柬都送出去了!還不是你自己惹的事兒嗎?誰讓你先有了!不結婚?你讓爸這老臉往哪兒擱?”
“爸,你別成天跟他搞在一起,尤其錢什么的管管緊。”
“哎投資這事兒你不懂。這是男人的事兒!況且費可讓我買了好幾個股票,都賺大發了!”
“爸,我懷疑他在外面有人了……”
“我看你成天在家里,待出毛病了吧?我現在煩心煤礦的事兒,還指著他爸呢!”
“爸,我覺得活著太沒勁了……”
“你別在這兒胡攪蠻纏的,你要是真覺得沒勁,就從窗戶出去!你爸這兒還不夠亂么?”
……
有無數次機會,佳佳完全可以走上另一條路。可無數次陳樹發都親手將女兒推上了絕路。
就連在婚禮開始的前一刻,佳佳還在猶豫著。陳樹發劈頭蓋臉罵了女兒一頓,她哭著跑去了洗手間。他沒想到,她遇到了何姍。他不知是否該怨恨何姍當時對佳佳的規勸。可換作任何一人,也許都會對一個險些落跑的準新娘說上同樣的話吧。
不管怎樣,在婚禮上將佳佳的手遞到費可手上的人正是他自己,沒有人逼他。而他清楚地記得,那一刻他心中所想的是:這樁婚姻會是多么成功的一筆買賣啊!
是的,買賣。所有的禍根都是他一手埋下的,禍根長出的苦果自然就該由他自己來嘗。
“哎!那邊有一家銀行!”張宣拍著車窗叫了起來。
陳樹發停在路邊,跳下車就往取款機跑去。他把銀行卡插進機器,顫抖著手輸進去密碼,在看到了屏幕上數也數不清的零后,終于松了一口氣。
他一手扶著取款機,對張宣喘著氣笑道:“是真的!”
張宣捏著手上一張銀行卡,推開陳樹發,激動地說:“該我了!”
蘇茜開出去了好一會兒,總覺得忘了什么,卻怎么也想不起來。后來她才意識到把胸針落在白馬別墅了,可她也沒有掉頭回去。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她得找到一個信號好的地方打個電話。
費可的信令她喜憂參半。
“……我沒想到那次在街上偶遇,你會主動跟我打招呼。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接近我,那段時間我還是挺快樂的……我在上海的三處房產受益人是你。另外我已經找好人了,你聯系下面這個電話,他會處理你先生保外就醫的事。用不了多久你先生就會放出來了。好好過日子吧。費可。”
蘇茜將車停在了路邊。她撥通了信上的號碼:“你好,我是費總的朋友,我姓蘇……對,白明禮是我先生……謝謝你,但是不必了……嗯,我確定,不用麻煩了,這是我們家的事……對,這也是費總的意思……”
蘇茜放下電話,靠在椅背上。方向燈一閃一閃的,在逐漸濃重的夜色里也只是微弱的一小簇。
她的身體是疲倦的,可心里卻有種想要大喊大叫的激動。她本想過幾年尋個借口便把婚給離了。她勤勤懇懇守在外面好幾年,照顧兩家老人,也該贖清犯下的錯了吧。
可若是白明禮現在就出來,叫她如何再面對他?她可以預計到一個充滿了苛責與懺悔、懷疑與小心的婚姻在前方等著她。她覺得已經仁至義盡,并未打算將一生就這樣交待了。她還那么年輕,有了上海的三處房產,她可以把工作辭了,另尋個城市,從頭開始。
對,她要從頭開始!也許她會再在街上偶遇什么人,又展開一段精心策劃的羅曼史。就像當初她見到費可時,主動穿過馬路打招呼的是她。悄悄藏起戒指,隱瞞婚史直到最后一刻的是她。穿著精致的蕾絲紅裙,心中暗暗抱怨面館小店臟亂差的也是她。
她從國外留學歸來,若是穿上華服,外表也不比當紅女明星差多少。可周遭的一切,地鐵上不懷好意的擁擠,文印室里的閑言,廚房瓷磚上難以擦去的污痕,還有她那平凡到無聊的婚姻,在她看來都是上天偶爾的失誤,本不該讓她久居其間。
她需要的是出其不意的驚喜相見,耳邊竊竊的甜言蜜語和放縱肉體的抵死纏綿。即使這意味著世俗壓力和身敗名裂的風險,在她看來都是精彩人生的必備之物。
她要把生活過成戲劇,就必須要有華服美宅裝飾舞臺。自然,也少不了為這一切幻想服務和買單的有錢情人。她惦念那種誘惑與被誘惑的感覺,明知自己將來可能又會踏入陷阱,心里卻充滿了被誘惑的愉悅。
若是再有一次機會,她也不會再犯傻,做起復雜的美夢,以為單靠一千萬救人一把,東山再起的男人就會對她感恩戴德,就會將她從乏味的婚姻中拯救出來。
而阻攔她新生活計劃的,現在看來也就只有那個可憐的、為她身陷囹圄的白明禮了。
對于蘇茜來說,承認自己的平庸,恐怕是世間最難的事了。能匹配上她的婚姻或是愛情,注定該是不平凡的。她在短短時間內,就已經想清楚了未來幾十年的路。
她重新發動了汽車,開進了夜色里。
程昊搖下車窗,點燃了一支煙。他看著太湖對岸的點點燈火,皺著眉頭,一口一口抽個不停。
剛剛給費可的律師打了一個電話,證明了費可的確是將一家即將上市的公司股份轉讓給他了,協議上就等他簽字了。1億?2億?總之是一個大得驚人的數目。從投資回報率上來說,也許費可是他做過的最成功的一筆投資了。
程昊拿起副駕駛座位上的那兩頁紙又看了一遍。其實沒什么好看的。他本以為費可會寫一些特別的話給他。甚至在他拆開信的那一刻,他還隱隱抱著一種期待的心情。可那封信里,只有一份對折的整整齊齊的《股權轉讓協議》。這份協議上也只有公事公辦的字眼,再無多余的話。
其實,從在飛機上遇到費可的那一刻起,程昊對費可的心思始終就很直截了當——他喜歡費可,想得到費可。
即使現在一想到那張柔和青澀的臉,他的喉嚨仍會一陣聳動。想起在酒吧他嘴對嘴喂費可喝下去加料的酒,想起看到濕漉漉的費可出現在家門口時的欣喜,想起費可洗澡時在玻璃門上那曲線分明的影子,想起在煙氣繚繞的廚房里他們在灶臺的火焰旁大汗淋漓……這些充滿情欲的記憶氤氳又沉重,墜在他的腦海里始終揮之不去。
他對費可的感情也是復雜的。就算費可騙了他,他有憤恨也有咒罵,但還是難以清楚地將這些怨懣從一團亂麻般的情緒里分離出來。甚至后來有一天他在晚班的國際航班上偶遇費可,即使那時候他已經知道自己被騙了,他還是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
費可說要補償他,除了在洗手間里解開了褲帶,他還告訴程昊一個上市公司收購煤礦的內幕消息。程昊再次選擇相信了費可。他把一大筆錢投入到股票賬戶上,告誡自己這是最后一次了。金融圈里擴散開了消息,無人知道消息的源頭是從哪兒冒出來的。最后當然是敗了,一敗涂地。所以他對煤老板那么憎惡,因為一提起這個行業就會讓他想起曾經的愚蠢和失敗。
可這些他都只能埋葬于內心深處,無人可以傾訴。他是金融界的精英,標準的配置應是有個妖嬈的女友或是賢惠的妻子相伴。即使這個行業的風氣再怎么開放,他還是沒有勇氣去探測他人寬容的程度。更不用說他那遠在西北的守舊父母,還在巴巴地指望著兒子成家、立業、娶妻、生子。
程昊耿耿于懷的是,費可對他究竟有沒有過一點意思。
“別來找我,你干的丑事,自己心里清楚。”
他忽然想起當初費可留給他的那個字條。再加上現在的這封信里,省略了所有可能的懺悔、解釋,或者哪怕只是平淡地打個招呼。程昊自嘲了一下,也許從頭到尾費可都是厭惡他的。也許從頭到尾,都是他在自作多情。
那么用一份《股權轉讓協議》來買斷這個結論,看來也不算太壞的結果。程昊長嘆一口氣,將沒抽完的煙卷扔出了窗外。也許是該找個人安定下來了。
他拿起了手機。
費可松懈地陷在椅子里,煙卷已經燒到了根部。他傾身把煙頭扔進了煙灰缸里。
“你看,正如我說的,他們并沒有說實話,至少沒有說出全部真相。”
何姍咬住嘴唇不說話,因為費可也像是在指責她。
見何姍沒吱聲,費可又問:“怎么?你不相信我?都到這時候了,我還有必要騙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