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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茜詫異費可會如此強硬,便也不再堅持了。這個費可,怎么那么喜歡自作主張呢?
月色似乎特別能勾起懷舊之情,費可說起了白手起家的過往。不似白日里的意氣風發,此時的他帶著一點落寞。
“我爸反對我學金融、做金融,他一門心思要我進體制內,于是就干脆連學費也不給了……”
“你恐怕想不到,我什么都干過,賣電話卡、送快遞、瓦工……我瓦工的技術還不錯呢……”
“我爸總覺得他牛掰,現在我總算比他牛掰了一點……”
“我常來這里,做金融壓力大,看月亮能讓心靜一點。以后,我要在這里蓋棟房子,就在這山上……”
他越說越激動,開始慷慨激昂地描繪起他的投資事業來,仿佛那是和平年代里唯一應該策馬揚鞭、浴血奮戰的沙場。那些不可思議的業績指標,被他豐富的詞匯和充沛的情感包裝過后,也變得像超市貨品的價簽一樣真實可信、唾手可得。
月下的湖水有種迷人的靜謐。蘇茜靜靜聽著。這個人,不打招呼地闖到她面前,她對生活出現了久違的波瀾而感到些許不安。然而超出這種不安的領域,卻是更開闊的世界,那里充滿了令她面頰紅潤、心跳加快的欣喜。
蘇茜回到家,站在樓道的窗口,俯瞰著費可的車從這個外環邊的普通小區里開走。她發了一條短信出去:“到家了。”
倏的一下,便有了回復,只是一個嗯字。蘇茜看著這一個字,看了好久。剛剛還充滿期待的心漏出了個窟窿。她慢騰騰地走上樓梯,掏出鑰匙,小心地在鎖孔里轉動著,試圖把開門的聲音降到最小。進了房間,燈也沒開,她摸著黑把費可送的愛馬仕披肩塞進了柜子的角落里。
最后,她爬上床,伸出手去,從身后抱住了早已睡下的丈夫白明禮。
“加完班了?”白明禮翻過身來抱住她,迷迷糊糊地問。
“嗯。”蘇茜把頭埋在了丈夫的懷里,摟得更緊了些。
那一晚她做了個夢,夢見自己漂浮在太湖中,水面淹到了口鼻處,窒息的恐慌鎖住了四肢。她拼命掙扎卻動彈不得,絕望地瞪大眼睛,看到費可的臉映在水面上,憐愛地看著她。她卻只能那樣漂浮著,直到沉入水底。
白明禮和蘇茜在同一個國企集團工作,分屬總部和二級公司的財務部。雖不是大富大貴,但安逸穩定。白明禮對她很好,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寵了。可他們因為相親而結為夫妻,在蘇茜眼里就算不得愛情。婚前沒有,婚后埋葬于柴米油鹽中,便更是希望渺茫。
她本該知足,也不該抱怨一個老好人般的丈夫。可她對于白明禮那普普通通的樣貌,對他平淡無奇的談話,甚至對他的笑聲,都快要忍無可忍了。她的內心如結滿蛛網的破屋,一直在等待光亮照進來。是的,只需一點從天而降的愛情,她便能煥然一新。
太湖之畔的那晚后,蘇茜的“加班”開始變得頻繁起來。該發生的一切都發生了。一次歡愛過后,蘇茜和費可躺在酒店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費可的手指在蘇茜依舊光滑的胴體上漫不經心地劃著。突然,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讓他一下從床上彈了起來。
蘇茜看著他匆忙下地,連衣服也來不及披上,光著身子拿起手機就走到洗手間去了。她看著他的人影站在磨砂玻璃后,嗡嗡的說話聲傳來。她試圖從那低沉含混的話語里辨別出對方是誰,以及——費可對那人的態度如何。
費可若無其事地回到床上,蘇茜問:“有急事嗎?”
“沒什么,下雨了,家里人問窗戶關了沒有。”
“那你要回去關窗戶嗎?”
“不用了,我太太會回去關的。”
長久的沉默。蘇茜的目光游移到了別處。費可一手撐著頭,靜靜地看著她。他開始穿衣服了,蘇茜的眼中漸漸溢滿了淚水。
費可嘆了口氣道:“對不起,是我 混蛋,沒告訴你我已經結婚了。”
啪嚓一聲,陳樹發將手中的水晶杯砸到了對面墻上。水晶杯幾乎是貼著蘇茜飛過去的,把她嚇了一跳。
“陳老板,對不起……”蘇茜說。
“對不起?你還知道對不起啊?”
“可那時候我并不知道他結婚了,更不知道您女兒就是他太太啊!”
其他人都噤住了聲。何姍偷偷瞄了一眼蘇茜,只見蘇茜捋了一下額前的碎發,不見慌亂,也沒有她預想的狼狽神態。
“你!你!唉……”陳樹發一手指著蘇茜,氣得嘴唇哆嗦,“我說這臭小子怎么成天出差看項目,敢情都看到床上去了!佳佳居然還被蒙在鼓里!我說,你不是也結婚了嗎?你怎么好意思做出這種事?”
“對不起……”蘇茜囁嚅著,眼圈都紅了。
“對不起管屁用?你真該去死!你該去和佳佳說對不起!”陳樹發沖了過來,揚手便要打她。
蘇茜尖叫了一聲,巴掌還未落到她身上,她就跌坐在了地上,捂著臉哭了起來。何姍看著蘇茜這一氣呵成的動作和神態,標準的柔弱姿態,誰見了都得心軟。可是,光聞哭聲卻不見淚水,表演還是差了點火候。
但她還是趕忙扶起蘇茜,并勸說道:“陳老板,你怎么好動手打女人呢?這也不完全是蘇茜的錯,她也是受害者啊。” 說著,她踢了踢程昊的椅子,示意他也幫幫忙。
蘇茜抽泣著:“我知道您一定會生氣,但我還是說出來了,希望您能原諒。這幾年來,我一直很自責。我知道對不起的人太多……但是,我也是被騙的,費可他騙了我們所有人啊!”
程昊有些不情愿,但還是為蘇茜說話道:“是啊老哥,不知者無罪嘛。”
“呵呵,不知者無罪……”不知為何,張萱兒這次倒沒有打抱不平。她譏笑了一聲,端起紅酒就猛灌了一大口。
陳樹發收了手,有些恨鐵不成鋼地問道:“蘇茜啊蘇茜,不是我說你。那小子幾句花言巧語,你就能著他的道了?”
“費可把自己的故事編得那么感人,騙的就是你們這樣的傻女人啊!”程昊也附和道。
“是啊,他可能騙過的還不止一個。”說這話時,何姍看著張萱兒。后者卻心不在焉地在手機上操作著。
蘇茜下意識地又去輕撫她的月亮胸針,說:“那時候我以為他是認真的。我也知道不應該,可就是……可就是……唉,我也沒想到會碰到陳老板,我是欠您女兒一個道歉。若是您不想聽了……”
“不,不,繼續說!”陳樹發坐回到位子上,“你也得說說,他是怎么騙你的。這賬今天得一起跟他算清楚咯!”
“愛情,有著不顧一切的力量,有著大膽卻心細的聰慧,也有著體貼與耐心的美德……”
娟秀的筆跡在紙上流淌著,沙沙的摩挲聲是蘇茜心中急切又灼熱的沖動。再次出現的費可是一個驚喜。他是那么與眾不同,那么恣意妄為,那么隨心所欲,像一團縱情燃燒的火焰,不知不覺就將她裹挾進去。
輾轉反側、自憫自憐,她在與費可的不倫之戀中難以自拔,卻又無法忽視她那光明正大的丈夫。她將所有的思念和矛盾都付諸書信,又似乎是在一遍遍地說服自己,令自己心安。
“你在寫什么呢?都這么晚了。”冷不丁地,白明禮走進了書房。
蘇茜放下筆,整理了一下紙張,放入了一旁的文件夾里,這才轉過身來,鎮定地說:“個人陳述的材料,我先寫個草稿。你怎么起來了呢?”
白明禮倚著書房的門邊,困倦地打著哈欠說:“渴了,起來喝口水,就看到你這兒還亮著燈。最近你怎么那么忙呢?”
“誰知道領導發什么瘋,突然來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