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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東西查文斌都是信手拈來,沒一會兒便準備妥當了,帶著小兒子提著東西便去了墳山,卓雄和橫肉臉已經去鎮上了,說是去再買些酒菜。
今年啊,在那片墳山上又多出一個新墳,便是他的小女兒的,查文斌不忍心過去,便差了他的小兒子去燒紙,因為白發人是不能給黑發人下跪的,這要折壽。查文斌自己則去了師父和祖宗的墳上。
本來這事情也就這么過去了,因為除了這會兒,他今晚還得去一趟墳山,去干嗎呢?守歲!
這是查文斌老家的習俗。家里有喪事的,在那一年的大年三十,吃罷年夜飯后,家人要等到半夜12點再重新上墳山,替死者放鞭炮、燒紙錢、燒紙衣服。這樣做就是告訴死者,過年了,這是它在下面過的第一個年,以后它就不屬于人世間的。
如果死的是個輩分大的,那他的親戚們在那一晚都得去替他守歲,不論刮風下雪,都要去。可查文斌本來就沒什么親戚,死的又是小孩,他是打算晚上一個人上來一趟就算了,拖著兒子反而讓他跟著受罪,這會兒讓他拜過妹妹就行了。
查文斌正在師父墳頭燒香磕頭呢,不遠處就是他女兒的墳頭,突然,“砰”的一聲巨響傳來,緊接著就是“啊”的一聲,查文斌趕忙回頭一看,不好,出事了,他那小兒子正在墳頭前的地上打著滾,一團白煙還未散去,查文斌趕緊丟下手中還沒燒完的香紙,跑了過去。
原來,上墳的時候,他帶了幾個“十六響”,即點燃后能響16下的一種小炮仗。而此時的十六響已是四分五裂,查文斌知道肯定是這炮仗把孩子給炸了。他趕忙抱起號啕大哭的兒子往山下去了。
第121章 絕后
這本就是個偏僻的小山村,村里有一個赤腳醫生,查文斌知道就這傷勢也沒必要再送去他那里了。好在今兒是過年,村里在外忙的人都回了家,那時候有條件的人已經買了面包車開始自己跑運輸,村頭阿貴就有一輛。
查文斌火急火燎地跑到阿貴家,正碰上阿貴也提著香紙準備去上墳呢。那時候查文斌的名氣別說在自個兒村,就是在周圍幾個縣來講,也是名聲在外。他不在的那些日子里,特地來找他看相、算命、求風水的都踏破了村頭的土坎,就更加別說那些來找他辦白喜事和驅邪的人了。
阿貴一看查文斌抱著兒子,那孩子身上還有斑斑血跡,他放下手中提著的籃子趕緊問道:“文斌哥,這是咋的了?”
查文斌急急忙忙地說道:“讓十六響給炸了,你的車子在家不?在的話麻煩載我去趟縣醫院。”
阿貴一瞧那孩子,衣服都給炸爛了,曉得傷得不輕,只沖院子里喊了一句:“孩兒他娘,你先去上墳,我有事。”說罷,放下手頭的東西,趕緊領著查文斌進了院子,發動小車載著他們爺倆朝著縣城趕去。
說實話,那會兒那地界的路,真不咋的,還沒修上柏油路,就是那種泥巴土路。大冬天的一上凍再下個雨什么的,路上坑坑洼洼的,車子一路顛簸,那孩子疼得是齜牙咧嘴。阿貴用了最快的速度了,但還是花了一個多小時才趕到縣醫院。那一天多數醫生都回家過年了,阿貴幫著查文斌掛了急診,等了好半天才把那孩子送進了急救室。
此時,查文斌的腦子里已是一團亂麻,不久前自己就曾經躺進去過,這下換成了自己兒子,女兒已經丟了,說什么也不能讓兒子再有事了。
再說那卓雄和橫肉臉回到家里,見查文斌好久都沒回,去外面一打聽,阿貴媳婦說是孩子給炸了,兩人在村里急得也是團團轉。好不容易在村長家里借了一輛三輪車,卓雄載著橫肉臉呼嘯而去,家里只剩下黑子那條大狗了。
等他倆趕到醫院,一番尋找后,終于見到了查文斌,他正在門口花壇邊抽泣呢。
卓雄趕忙就問:“文斌哥,孩子咋樣啊?”
查文斌見是他們來了,抹了一把淚:“我也不知道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女兒丟了,這兒子還給炸得……”
“咋樣了啊?”
查文斌一把扶住卓雄,哽咽著說道:“把命根子給炸壞了,醫生說怕是將來不能生育了。”說完查文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這叫個什么事啊!
查文斌的師父曾經告訴過他,做道士,可以得罪鬼,但是不要得罪神,神是恩怨分明,有責必究。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泄露了太多的天機,又或者說這也是天命?總之查文斌絕后了!
那孩子的命是保住了,縣醫院的病床上,三個大男人看著冷冰冰的墻壁,心中都不是滋味,這話該怎么開口和孩子講,查文斌說不出口,其他人就更加說不出口了。
當天傍晚,查文斌決定把兒子接回去過個年,阿貴在下午已經被查文斌先給差回去了,卓雄開著三輪車載著四人頂著寒風回了家。一路上查文斌用厚厚的棉襖包著兒子,可那孩子還是凍得瑟瑟發抖。
黑子像是預感到了什么,村子里的人都說,這狗從中午開始就一直站在了村口。等瞅見查文斌他們回來,也沒有像往常那樣沖上去,而是靜靜地等著,然后默默地跟在他們身后回了家。
安頓完孩子,卓雄先是收拾了一桌酒菜,再怎么,今天也是年三十,出事歸出事,年終究是要過的。只是那孩子疼得直叫,大伙兒誰也沒心情吃飯,就連黑子也早早就去大門口趴著了。
查文斌半步都沒有離開過,一路上也沒說過話,誰也不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只是不停地翻看著手中那塊大印。或許再給他一次機會,便不再選擇做道士,不過他有選擇嗎?橫肉臉無精打采地看著那臺黑白電視機,里面的趙忠祥搭配著倪萍正在給全國各族人民拜年,這也是查文斌家里唯一值錢的東西。
那孩子只是勉強吃了幾口餃子,不多會兒也不知是疼累了還是真困了,已經閉上眼睛睡著了。看著兒子臉上掛著的淚痕,查文斌心中越發不是滋味了,一個翻身,拿起床頭掛著的七星劍便要出門。
“你們倆在家看著,不管有啥事,不準出這個門!”這是他回來后說的第一句話,然后提著七星劍,背著乾坤袋便大步走了出去。卓雄知道他的性格,他說什么最好就聽著,便老實地窩在板凳上看著無聊的節目。
黑子見查文斌要走,搖著尾巴就跟在后面,這倒沒有被他阻止,一人一狗向著遠處的深山走去。
他們祖墳的風水是當年查文斌的師父看的,在一條小青龍的背上,雖說不上是什么龍穴鳳地,但在這一片也算是頂好的了。再一個自家本就是農民,也不想圖那個大富大貴,師父便選了那兒,離家不算遠,五里地,原本有些野茶種著,那塊地在當地也叫作茶葉地,下面的泥土都是正宗的黃土,厚實得很。女兒那個小墳包本是當年師父給查文斌看的穴,只是沒想到白發人送了黑發人,便把她給葬在了那兒了。
最讓查文斌不明白的是,今兒是新年,妹妹怎么就連自己親哥哥都沒保住呢?還就這樣發生在自己眼皮底下,難不成真是一場意外?他從不給自己算命,也不給家里人算命,反正今晚原本就打算給閨女燒個清香,趁著這個機會一塊上去看看。
這天呢,果真是說變臉就變臉,剛才還是好好的呢,等查文斌走上那條小道,居然開始打雷了,而且還是炸雷!查文斌停住了前進的腳步,黑子就站在他的身旁,瑟瑟的西北風又開始呼呼作響。
“冬天打雷,來年墳堆。”查文斌抬頭看了一眼天空,自言自語道。這絕對不是一個什么好兆頭,在這種本不該發生雷電的季節里,如若發生了雷電,則預兆來年或者疫病流行,或者有自然災害,會大量死人,所以閻王不得閑,人死用耙推,墳墓來不及挖,一個貼著一個。
換作平日里,出現這種兇兆,他是萬萬不會再上山的,可今天已然顧不得那么多,這就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那山頭上埋著的都是自己至親至愛之人,若說不保自己還說得過去,總不至于會害了他。
捏了一把七星劍,查文斌拍了一把黑子的屁股:“走!”
空中閃電肆虐,把那原本漆黑的夜晚照得如同白晝一般,查文斌提著手電筒,這種干電池的性能怎能和射燈比?紅兮兮的那點光線從遠處看活脫脫就是一鬼火在飄蕩,這點亮打了和沒打差不多。
要經過查女的墳,得先過他師父那一座,接著才是他爹媽,最右邊那個原本是留給自己的,現在給了閨女。雖說白天已經上來祭拜過了,但過個夜路,查文斌怎么也要跟師父打個招呼。他細細地摸出一炷香來,用火折子給點燃了插在墳前。
要說這冬天的風刮起來就跟刀子似的,這香啊照說也燃得特別快,墳前為了方便祭奠,查文斌還特意做了一個香爐,用水泥澆筑的,平日點燃后插進去便是。這師徒倆生前話就不多,死后就更別說了。查文斌準備上完香就走,還未轉身,一陣大風吹來,眼角瞥見那炷香倒了……三根全部倒了……
第122章 上墳
查文斌沒有去扶,他心中說道:“倒了就倒了吧,你不讓我去,我也得去。”拜過師父,不再理睬,跟著黑子繞過這座墳頭,朝著上面走去。這天上還在電閃雷鳴,陣陣西北風,涼氣襲人。
現在,這一陣陣帶著襲人涼氣的西北風,正吹入了前面一片樹林子。樹是什么樹呢?板栗樹,這些樹的葉子早在深秋的季節就落光了。樹林子中,都是一些禿了枝干的枯樹。枯萎的葉子飄落在林子間,積成了一個個的小堆,起起伏伏,如同一座座小山,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枯林之中。這些起起伏伏的堆積物,難道真的都是小山嗎?
不,當然不是小山。
都是墳!這一個連一個的堆積物,都是一個個的墳!大墳、小墳……誰分得清呢?這塊地以前就是老墳地,風水好嘛,也不知是哪一朝哪一代留下的,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
話說當年土改的時候,村里的小伙子們拿著鎬子、鋤頭硬是在這片林子里開出了一塊地。聽外婆說,那塊地當年砸墳的時候,有那種用糯米稀合著黃土糊起來的大墳,一鎬頭下去就只留下一個白點點。
為了擴大農業生產,響應國家號召,村干部帶頭,生產隊里的好勞力啊到處開荒,問死人拿地就是那會兒出現的。這叫什么?叫作退墳還地!
加上后來的那段特殊時期里,破四舊,廢除封建迷信又成了人人的口號,這塊地,便又被徹底翻了一遍。遇到那些個無主老墳,青磚搭建的,都給人挑下山做了房子的下腳料,那時候磚頭貴啊。這種年代久遠的青磚質量那是相當好,普通的磚刀得砍上四五下才能給弄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