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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低垂,顧夫人的族兄應該不在大理寺了,找他須等到明日。含山本想去找紫仲俊,但她忽然改了主意,想去看看袁兮風。
她自小能依賴的兩個人,就是洪剛和袁兮風,這次回京,她很想看望師父,又怕給他添麻煩。此時得知袁兮風牽扯到太子案里,她又擔心又著急,想去看看袁兮風。
之前從方姑那里打聽到袁兮風的住處,含山問著路往盧宅走去,越走天色越黑,等到了盧宅巷口,天已完全黑透了。她穿著丫鬟服色,提著有錢人家才用得起的羊角燈籠,看著像出府跑腿的,一路上并不引人注目,等到了小巷子里,更是四下悄靜無聲,只有石板路在月光下泛著光。
受師父照拂多年,含山還是第一次到袁兮風家里,她不免心潮起伏,既渴望又緊張。朝中太醫(yī)都是世代相傳,袁家行醫(yī)多年,習慣在門楣邊掛一只白底藍邊的燈籠,方姑也關照過含山,見到燈籠便是袁太醫(yī)的宅子。
含山遠遠瞧見燈籠,便加快腳步趕過去,她轉過門墻要去叩門,打眼便見門檐下站著一個人,含山急忙退后兩步,只覺得這里站個人蹊蹺。
她高舉燈籠看去,卻看見一張日思夜想的臉,也許是想得太過辛苦,一時間卻又不敢相信。她舉燈愣在那里,燈色映照下的白璧成也愣在那里,他比含山更不敢相信,他們能在這里見面。
第98章 幕后之人
早上,白璧成從夏宇川手上拿到解藥,但并沒有吃下去。按袁兮風的說法,烏斂藤的解藥是烏蔓藤,它有劇毒。太子舔了沾毒的襪子便吐血而亡,若是誤食藥丸,只怕熬不到一炷香工夫就要完蛋。
白璧成并不怕死,他只是怕……
含山的身影在他腦海里一晃,白璧成不知含山在何處,可否安全到達平州?是不是已經(jīng)見到了曉天星?曉天星會善待她嗎?
他只怕曉天星逼迫含山造反,他知道含山并沒有復仇的念頭,若是強扭著她,萬一含山不肯隱忍,說不定就要鬧起來。
利益當前,曉天星還會在意秦家的恩情嗎?
一想到這些,白璧成就盼望著解藥有效,也盼望著能出京,只要皇帝肯放他走,他不在意爵位俸祿,他要去平州找含山。宸貴妃肯給解藥,是為了讓白璧成不再追查烏蔓藤,她要將太子案終結在卜瓶身上,這無疑提醒了白璧成,握有烏氏藤的人能拿捏宸貴妃,甚至能讓她放棄毒殺白璧成的計劃。
現(xiàn)在卜瓶死了,幕后之人的線索斷了,太子案的真相并未外傳,含山還流落在外,白璧成要先活下來,才能慢慢解決這些事。
一整天,他都在和傅柳陸長留計劃出逃,他們所到之處布滿眼線,唯獨刑堂是安全的,他們在里面小心議論著,仿佛在商議案情。
卜瓶死了,齊遠山入彀,白璧成與夏宇川見面……這些都會被密報皇帝,十天之期還有七天,不,發(fā)生這些事之后,白璧成可自由支配的時間也在縮短。
白璧成與袁兮風約定傍晚時施針,日落時分便帶著藥到袁宅。因為巷子窄小,馬車只能停在巷口,皇帝與言洵的眼線也會蹲守兩邊巷口,但巷子里卻是清靜無人的。白璧成獨自走進來,在到達袁宅時,他看見前面晃來一只燈籠。
有人從對面走過來。
燈籠不算太高,又顯得輕飄,白璧成判斷拿著它的是個女子或者孩童。他隱入袁宅門墻,摸到門環(huán)正要敲門,卻又鬼使神差地放下手,豎起耳朵靜聽外邊的動靜。
燈籠慢慢靠近,白璧成能聽見窸窣的腳步聲,應該是個女子,她的步子柔軟輕盈,帶著一點匆忙,也許她急著回家,也許她只是路過的,也許……
就在他胡思亂想時,燈籠的光暈微微一轉,猛地沖過來。白璧成背后是緊閉的大門,他避無可避,只能看著那團光暈乍然入懷又疾速退開,緊接著,提燈的人舉起了燈籠。
溫柔的、暈黃的光落在她臉上,那張臉被白璧成的思念雕刻了太多遍,以至于顯得剎那陌生。然而震驚帶來的巨大沖擊過去后,白璧成一把摟住含山,把她擁到胸前。
“你怎么在這里?”他急切地問。
“我……,”含山要說的話全部涌到嗓子眼,半晌才迸出一句,“我來找你。”
這不足以解釋她為何在這里,也不能填平白璧成的疑問,然而此時此境,有這一句足夠了。
“進去說,”白璧成道,“這里被很多人盯著。”
他一手摟緊含山,一手叩了叩門,只是這短暫的一瞬間,他都不愿放開含山。而他身上沒了山林月邊清冽空靈的香氣,換上風塵仆仆的匆忙,卻更讓含山覺得安心。
袁兮風約了白璧成看診,因而從日頭偏西就在等,直到天黑透了。白璧成叩門時,袁兮風正在前院徘徊,他顧不上叫仆人,自己趕著來開了門。
門開的一瞬,他先看見了含山,大驚之下“啊”地低呼出聲。
“袁院判,咱們進去說。”白璧成連忙提醒。
袁兮風立即將白璧成和含山讓進門來,他也不進廳堂讓茶,直接帶著他們進施針診病的客室。屋里燈火飄搖,袁兮風關妥了門,回身便要施禮,卻被含山一把扶住了。
“師父,我只當這輩子見不著您啦,沒想到還能回來。”含山眼中泛淚道,“聽說您被卷進太子案里,我可擔心極了!”
“殿下流落在外,卑職才叫擔心極了!”袁兮風頓足道,“好容易逃出京去,您為何又回來了?”
“我……”
含山猶豫了一下,望了望白璧成,袁兮風自然明白了,他長嘆一聲,也不知道該說什么。
“袁院判,我今晚來此,除了請你施針療毒,還有一事請教。”白璧成拿出解藥,“這是宸貴妃給我的解藥,您看看是不是真的。”
“解藥?”含山先是一喜,繼而又不相信,“解藥為何在她那里?她又如何能輕易給你?這必定是假的!”
“無論如何,讓我先瞧瞧。”
袁兮風接過盛解藥的木盒,用帕子墊著手捏起藥丸。藥丸只有手指頭大小,表面潮軟黑紅,散發(fā)著淡淡的蛇腥氣。袁兮風觀察良久,用銀匙挑了些抹在白絹上,又取少量溫水化開,藥丸立即將白絹染成瑰紫色,色澤厚膩,滲色極快。
“這是烏蔓藤制成的丸藥,與珈突人所述無異。”袁兮風道,“你們瞧這根銀匙,也在慢慢變黑。”
“解藥如何是烏蔓藤所制?”含山不解,“邱意濃明明說過,侯爺所中之毒要用烏斂藤來化解。”
“殿下,珈突族人一事,卑職的確沒同你細講,”袁兮風帶著歉意道,“但這烏氏藤的秘密,是卑職用祖?zhèn)魉幏綋Q來的,絕不會有錯!因為珈突人與秦家有關,卑職將此事藏在心里多年,這次是碰到太子死于烏蔓藤,不得已才告訴了侯爺!”
白璧成見含山依舊滿頭水霧,便將太子案逐一說明,最后道:“毒殺太子的真兇已不是此案的重點,重點是卜瓶的毒藥從何而來。”
“肯定是宸貴妃給的!”袁兮風分析道,“她毒害你也是用烏氏藤,說明她能接觸此物!再說太子死后,得益者之一便是宸貴妃!”
“不!太子死后,言涔未必能做太子!”含山道,“皇后娘娘還有言洵,言洵雖不是她親生,但記在她名下便是嫡子。而且,言洵的生母是慧貴妃,又是潛邸時的側妃,尊貴不輸宸貴妃!”
“含山說得有道理,”白璧成道,“毒殺太子是險招,又不能百分百達到目的,宸貴妃不會冒這個險。”
“那,那她為何要讓人送解藥與你呢?”袁兮風不解。
“我想,擁有烏氏藤的人應該握著宸貴妃的把柄,害怕卜瓶招供的并不是宸貴妃,而是這個幕后之人。”白璧成推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