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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山撇了撇嘴,想說比起齊遠山,車軒的確不算差。她懷疑齊遠山只是猜測,并沒有確實的證據,但齊遠山跟著到了這里,如果不作提醒,含山又不放心。
她措辭一番道:“我起初以為烏蔓藤是下在飲食中的,后來才明白是放在熏香里,你仔細想想,府里什么人能接觸熏香?”
誰知白璧成并沒有往齊遠山身上想,而是問:“你是如何想到熏香的?”
“是邱意濃提醒的?!焙嚼侠蠈崒嵒卮稹?
講到邱意濃,白璧成不由皺眉:“你這四位師兄,并沒有我們想得那樣單純?!?
他于是將楚行舟設計五人案一事說了,含山聽得嘡目,半晌才道:“難怪我想去衙門,楚行舟非但沒攔我,反要陪我同去?!?
“你不去,他也會設法帶你去的,”白璧成嘆道,“這本就是他們商量好的?!?
含山找到四大弟子時,心里十分高興,就好比是找到了家人,此時失望道:“我當他們是母家親人,他們卻如此待我。”
“師出要有名,他們想把你當作秦家復仇的大旗。只要你同他們一條心,曉天星非但不會苛待,還要把你捧得高高的。”
“我若不同他們一條心呢?總之我不想造反?!?
含山說出這話,本在白璧成意料之中,但他并不理解。
“你母家滿門抄斬,娘親凄慘死去,皇帝待你也不好,如今有機會能報仇雪恨,你為何不愿意呢?”
第84章 草碗夜話
被問到為何不反,含山約略猶豫,卻反問道:“我若沒有替秦家報仇的心,是不是算得冷血無情之人?!?
“如果你錦衣玉食,在宮中樂不思蜀,不想報仇或許能說你無情,但你這十多年也過得艱難,卻為何了無恨意?”
含山沒有仔細想過,但她長到這么大,有過恐懼凄惶,有過黯然神傷,也有過委屈憂愁,但唯獨沒有恨意。
“恨他們有什么用呢?”她說,“也不能改變什么。”
她摸了摸被上的花紋,卻道:“我在宮里最怕雷雨夜,凜濤殿空無一人,卻又像藏著許多人,藍姑死后,我總覺得她也沒有走。外頭的閃電照進來,我要趕緊閉上眼睛,生怕看見滿滿一屋子的人!有一次我太害怕了,就跑出大殿,可外頭的松林更可怕,它們嗚嗚咽咽的,不知里面有多少游魂……,可每次我以為要死在凜濤殿,但我都活了下來,說出來也許你不信,我沒工夫恨別人,我的力氣要用來活著?!?
白璧成想,藍姑死時她只有十歲,一個十歲的孩子,獨自住在陰森的冷宮里……。他不能想象她如何長大,但他能理解含山所說的,仇恨毫無用處,活著才是唯一的出路。
“以后不會了,”他握住她的手說,“以后我會陪著你?!?
“一直陪著我嗎?”含山有些不放心,“等到了神秀鎮,見到冷師伯,你也會留下來?”
“是啊?!?
“那么,如果他們造反呢?你給他們當將軍嗎?”
這話問到了白璧成的憂心之處,他的笑容有些僵。
“侯爺,你也受皇帝逼迫,甚至還被下了毒,你為何不反呢?”含山問道,“雪夜盟遍布十三州,又有傅柳這一眾驍勇舊部,你為何能耐住六年?難道真因為沒有錢?”
白璧成在妙景山莊時,曾問傅柳可否準備好錢財,這話叫含山聽進去了。白璧成笑一笑,卻問:“雪夜盟遍布十三州,皇帝明明知道,卻從不曾剿滅,可知這是為何?”
含山搖了搖頭。
“今日的雪夜盟,亦是當年的白衣甲,是抗擊羥邦的有功之軍!若是各州府大開殺戒,將數萬人屠戮殆盡,面對尸山血海,誰還肯替朝廷賣命征戰?”白璧成若有所思道,“皇帝待我雖不好,但他能顧及軍民,也算心懷慈悲。此外,你一個孤身弱女,從京城到黔州尚算順利,可見世道清平,百姓安居,我總不能為了自己的委屈……”
他說到這里,嘆了一聲。而這一聲嘆息里,唯有含山能夠明白,是的,他們是被辜負了,可總不能為一己之私打擾天下清平。
“可是你卸甲之后,千丹作亂松潘關,甚至攻陷了玉州,邊關百姓可是在水深火熱之中?!焙教嵝训馈?
“張俊以將軍能夠守住玉州松潘,問題出在謝拂衣,”白璧成沉吟道,“我想,為亂朝綱的只是夏國公一黨,他們仗著有宸貴妃撐腰,實在是手伸得太長?!?
“這可怎么辦呢?”含山憂愁,“你并不想反,冷師伯卻一心想反,你們會不會吵起來?”
白璧成伸手摸摸她的頭發:“我們若是吵起來,你會站在哪一邊?”
“我當然幫著你,我也不想造反?!焙降?,“就算殺進京去逼皇帝退位,總要再選一人做皇帝,可是想想我娘親,她喜歡的和逼死她的皆是一人,可見做了皇帝,人就會變的?!?
“這話倒通透。”白璧成微笑,“是這個道理。”
“若是冷師伯做皇帝也還罷了,若是推你做皇帝,那就更不好了?!焙椒诎阻党尚乜?,悠悠道,“皇帝有六宮粉黛三千佳麗,我且不許你三妻四妾,搞上這么多人可怎么行?”
白璧成聽著好笑:“原來你擔心這個?那盡可以放心,她們誰也壓不過你去。”
“若有那一天,我就背著包袱走啦,離你遠遠的?!焙阶鄙碜?,“就像蕓涼那樣,縱使你百般求我,我也不會回心轉意的?!?
“我可不許你走,”白璧成將她攬入懷中,笑道,“你已經是這世上最有錢的小娘子,我也不必像紫仲俊,還要去找有錢人家入贅。”
“好哇,原來你待我好,全是為了秦家的寶藏!”
含山明知不是的,偏要睜大眼睛假裝吃驚,白璧成倒被她嚇住了,正要努力解釋,含山卻攀了他脖子道:“既是圖我的錢,不如我來做女皇帝,封你做皇后如何?”
白璧成聽了,卻往她面前湊一湊:“我看你這眼睛里并沒有我,倒寫著六宮粉黛四個字。”
含山繃不住一笑,眼前卻是一暗,白璧成已然吹熄了燈,說是要睡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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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晚上睡得迷迷蒙蒙,等到清早醒來,含山半晌不知身在何處,好容易想起已經逃出黔州,生活莫名其妙翻到了下一頁。
她無奈感嘆,見白璧成仍在熟睡,便悄悄下床洗了臉,想了又想拿出夕神之書,擱在窗臺上面向晨光,雙手合十拜了又拜。上回求書翻到一只蟬,含山起初認定是噤若寒蟬,乃不祥之兆,然而此時想想,仿佛又是金蟬脫殼,主她能逃出黔州。
無論如何,昨日已去,來日可追。含山拜了三拜,嘀咕道:“求夕神顯靈,指點我一個去處。到了平州,找到了冷師伯,是好還是不好?”
想罷了,她翻開畫冊,找到對應日子那一格,用手指頭抿緊了,又在心里求拜一番,這才慢慢挪開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