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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前領路,彎彎繞繞從一處角門出去,外頭是開闊庭院,正前方一方池塘,中間立一扇嶙峋怪石,兩側游廊蜿蜒,盡頭是一座面闊三開間的懸山頂大屋,遠遠看去很有氣勢。
走到屋前,卻見門是百年黑沉木,窗是酸棗枝云紋格,廊下隔十步擺一只楠木花架,架上只放蘭花,盆盆風采各異。堂屋里擺兩套云石靠背椅,書畫、設架、帳幔、香爐、插屏諸物皆有,屋里滿滿當當,極盡奢華。
背椅之后另設一道珠簾,里面站著兩個黑衣伙計,守著一扇緊閉的朱漆圓門,那里頭應該是開局之地。
伙計招呼他倆坐下,又捧過一只漆盤,上面擱著兩支竹籌,做工十分精細,刻著彎彎曲曲的篆文“芥子”,下面墜著絲絳,一條天青,一條明紫。
“二位貴客,這是局籌,請收好。”
白璧成拾起天青穗的,瞥一眼暗自驚心,籌下絲絳與袁江望的嬌黃、舒澤安的嫩綠完全一致。看來,袁江望懸尸與芥子局有關,而舒澤安要傳遞的消息,也與芥子局有關。
陸長留接過明紫穗的,他自然也看出來了,卻故意問伙計:“竹籌如此精巧,可否帶走?”
“局籌要回收的,不能帶走,請貴客見諒。”
既然不能帶出去,那么絲絳為何會流落在外?
陸長留不死心,又提起絲絳道:“別說竹籌,就連這穗子也精巧漂亮,竹籌不能帶,穗子總能帶走吧?”白璧成也幫腔:“五千兩一場賭局,輸了便兩手空空,拿條穗子總是應該吧?”
“這……,”伙計為難道,“之前并沒有先例,小的要去問過……”
他話音未落,便有人接上道:“不必問了!蒙二位貴客不棄,拿去賞玩便是。”
白璧成循聲望去,只見珠簾后轉出一個中年男子,中等個頭,唇上有須,看上去老實敦厚。他走來揮退伙計,向白璧成和陸長留拱一拱手,笑道:“在下鄭自在,有幸與二位交個朋友。”
第70章 芥子之局
一見走出來的是鄭自在,陸長留不由還禮道:“原來是鄭老板,久聞大名。”
他說久聞大名,一半帶著辦案心得,一半也只是客氣話。誰知鄭自在卻認真發問:“在下瞧二位貴客卻是眼生,不知何處聽過在下的拙名?”
陸長留只得打個哈哈:“吉祥賭坊在黔州名氣很大,走到哪里都能聽聞鄭老板,正所謂天下誰人不識君啊?”
鄭自在這才自在了,撫須笑道:“貴客謬贊了,芥子局已經齊備,請二位入局罷。”
他陪著白璧成陸長留穿過珠簾,卻止步朱門之外,笑道:“按賭局的規矩,即便是我也不能擅入。二位貴客玩得開心,請進。”
他話音剛落,朱紅圓門便緩緩開啟,白璧成向鄭自在拱一拱手,領著陸長留踏入。外間的富麗奢靡,里面卻素凈無物,只在墻上垂著紅色帳幔,地板樸拙無光,一張長條大案擺在正中,配著七把圈椅,每張椅后配一支燈架,每支燈架點了二十八根蠟燭,把沒窗的屋子照得通亮。
大案打橫坐著個女子,穿一領火紅紗衣,打扮得十分艷麗,正是赤棠。見白、陸兩人走進來,她堆笑起身行禮:“多日未見二位貴客,奴家甚是想念,好在今日見到了。”
她雖笑得歡快,但在白璧成看來,那一臉的笑意都是假的,只有眼角若有若無的一股桀驁是真。
說起來,賭坊女子大多出身青樓妓館,要么被人贖出來歌舞助興,要么是年老色衰無處可去,混在賭坊伺候茶水飯食,當然也接些便宜的皮肉生意。想來赤棠不外如是,但她那一絲隱約的桀驁,卻與庸脂俗粉區別開來,顯得別具一格。
除了赤棠,圍著大案已安坐四位賭客,他們每人面前鋪著一條絲質茶巾,茶巾顏色各異,無人入座處的兩條便是天青和明紫。
“這兩個位子是我們的?”白璧成問。
“正是,局設六座,就等二位入局了。”
赤棠上前拉開椅子,伺候二人坐下。白璧成落座后放眼望去,擱在他對面的茶巾是嬌黃色,座上之人與他年歲相仿,也生得面如冠玉,唇紅齒白,身上一件天水藍閃銀如意袍子低調華貴,看著便是富貴之人。
那公子迎著白璧成的目光,露出善意的笑容,大有結交之意。白璧成深居簡出,不認得他是哪家貴公子,生怕攀談之后露出馬腳,再暴露清平侯去賭場,可又是一樁談資!
想到這里,白璧成略略轉開目光,不與他對視。
坐在陸長留對面,拿著嫩綠穗局籌的是姓方的商人,他擱在桌上的一只手,大拇指上戴著玳瑁扳指,中指上的方戒嵌著水汪汪的祖母綠,腕子上掛著十八色錯金珠碧璽串,就這一只手,已經是富貴無邊。
白璧成知曉他姓方,因為他與陸長留左手邊的魏姓畫師聊得火熱,魏畫師面前的茶巾是丹紅色,聽起來他和方商人都玩過多次芥子局,此時正在討論上次和上上次是如何失利的。
坐在方姓商人上首的,卻是個墨藍勁裝的男子,他斜身側坐,目光時不時投在富貴公子身上,很顯然是貴公子的隨從,他面前的茶巾是丹紅色。
“各位貴客,我們要開局了。”赤棠舉起手來拍了拍掌,又朗聲道:“關門!落鎖!”
話音剛落,圓門外傳來嘩啦啦的上閂掛鎖聲。
“賭錢而已,為什么要落鎖?”陸長留奇道。
“這是芥子局的規矩,”赤棠媚然一笑,“入局便不能退出,因而鎖上了門,防著有人怕了,半路逃出去。”
她不說便罷了,說了倒讓陸長留緊張起來。他咽了咽口水,望望穩坐不動的白璧成,摸了摸腰間的響箭,懊悔不該帶這勞什子來,在這有頂的屋子里,發響箭能叫誰聽見?
赤棠嫣然一笑,又拍了三下手掌,嬌聲道:“來人!上茶!”
話音畢,長案之后的紅色帷簾忽然揭開了,從里面走出紅色紗袍的少女,她手捧描金漆盤繞到案尾,將漆盤放上大案上,又拈起一根細細的鎏金推,將漆盤推到長案中間。
白璧成目不轉睛追隨少女,見她放妥漆盤行了禮,依舊走回帷幔之后,全程不發一語,而她行走時輕悄如幽靈,轉瞬消逝,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zs
“各位,雖然座中有熟客,也容小女子再說一次芥子局的玩法,”赤棠笑道,“漆盤里有六碗茶,其中一碗擱了些入睡的好物,喝下便能拜見周公,但見了周公便算出局,等不到最后,贏不了銀子啦。”
“見了周公之后要如何?”陸長留發問,“難道就睡在這里?”
“當然不會,我們在內室準備了床榻,供貴客安睡。諸位睡醒之后,能從內室側門出去,外頭有馬車接應,務必將各位送到家里。”
赤棠說罷,又將手掌一拍,便聽著吱呀一聲,左側涂紅的墻壁裂開一個小門,一位穿皂袍戴青色獠牙面具的男人站在門里,沖著六位賭客點了點頭。
這屋里機關重重,出來的人也是古里古怪,陸長留越看越是心驚,暗想自己折在這也就罷了,為何要把侯爺拖進來?若是霜玉將軍受牽累交代在此,豈不是他的罪過?
他想著瞥了一眼白璧成,白璧成卻穩如磐石,半點不慌張。陸長留受他鼓舞,暗想:“做刑獄之事,自然要遇見各種詭異之事,如何能被這樣的小場面嚇到?”
陸長留定下神思,卻見赤棠打開一只黑漆八寶盒,道:“這里面的六張銀票,每張五千兩,是各位預約時交的賭注,我們已經驗過了,留到最后的人,就能拿走六張銀票,足足三萬兩紋銀!”
“我有一事不明!”嬌黃茶巾的貴公子發話,“留到最后的人能拿走六張銀票,吉祥賭坊卻無所得,忙活這一場所為何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