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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不飛。”
“……”
“后天飛,你不來就——”
洛意朝郭建川揮了揮拳頭,最后重重地敲在了他的光頭上。
到了約定的日子,郭建川借了一身機工長的衣服,早早地就來甲板上做準備。對別的飛機他只是打個手勢,但他那天跟洛意說了要給他當機工長,因此機工長負責的準備工作他一個不落地做了,把借他衣服的同事樂的合不攏嘴。
一切準備就緒后飛行員來了,洛意走在韓檸前面,肩上挎著郭建川送他的包。郭建川朝洛意笑了一下,隨即立正敬禮說:
“洛意少校,韓檸上尉,我是軍士長郭建川,擔任你們此次飛行的機工長。我這里有十個安全插銷,已全部從飛機上取下,一,二,三,四,五,六,七……”
他一板一眼地同洛意走著流程,表情嚴肅而認真,仿佛面前站著的不是一個和他同床共枕的人。他匯報了飛機的基本情況,又提醒了一下這架飛機偏差表中記錄的可能影響飛行的問題——大多數(shù)機工長不會這么做,因為仔細閱讀偏差表是飛行員起飛前必做的功課,但郭建川面對洛意還是忍不住啰嗦一句。
“……所有準備已經(jīng)就緒,現(xiàn)在請您進行繞機檢查,如果有什么情況,我就在一旁。”
按照流程這時候飛行員應(yīng)該同地勤握手,但洛意只望著郭建川,眼睛里映著郭建川的身影,還有他背后的碧海藍天。郭建川終于說了固定流程外的第一句話:
“洛長官,不握手嗎?”
洛意依舊不說話,于是郭建川牽起他的手,放到嘴邊親了一下。
郭建川工薪家庭出身,業(yè)余最小資的愛好就是看銅版紙印的旅游雜志,他穿著臟兮兮的棕色馬甲,在甲板上工作了一個小時后全身是汗,無論表里都與這種紳士的禮儀牽扯不上關(guān)系。他親吻洛意的手背,僅僅是他表達珍重的方式,洛意是他珍重的人,他希望他能平安。
郭建川放開洛意的手,直接繞過他和韓檸大力地握了握手,洛意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徑直開始了繞機檢查。等洛意爬進駕駛艙后,他上前去為他收起登機梯,然后走到飛機前方,開始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為洛意打手勢。
他側(cè)蹲至地,左手指向機身后方,右手不斷旋轉(zhuǎn),指揮著洛意打開輔助動力系統(tǒng),然后起身,一手指向發(fā)動機,一手伸出兩根手指順時針旋轉(zhuǎn),意思是啟動二號發(fā)動機。隨后是一號發(fā)動機的啟動,機翼和舵面的檢查。同一套動作這只海軍幾十年來重復(fù)了數(shù)萬次,唯有這次公式化的手勢語言下藏了幾絲情人間的囈語。
飛行隊負責的所有檢查做完后,郭建川把飛機的指揮權(quán)移交給甲板的調(diào)度員,然后目送著洛意把飛機開到彈射器上,一閃之間脫離航母,駛向他看不到的戰(zhàn)場。
這天本來只會是這次部署中稍微有些特別的一天,等洛意回來之后,郭建川也差不多該下班了,晚上兩個人可以窩在郭建川的艙室里好好算賬,郭建川給別的雙兒摸了頭,但是他也給洛意當了一回機工長,再給他捏捏腳,應(yīng)該就能一筆勾銷了。
但那一天洛意沒能回來,郭建川也沒能按時下班。就在洛意走后不久,一架j18戰(zhàn)斗機在停機區(qū)意外擊發(fā)了一枚導(dǎo)彈,它從甲板上呼嘯而過,正中對面一架飛機的油箱。一團烈焰瞬間從油箱中迸發(fā),接著甲板上停著的一排飛機像鞭炮一樣一個接一個地殉爆。桂永良號剛剛接到補給,上百箱彈藥碼在艦尾等著地勤把它們運到彈藥倉庫里,海軍在安南執(zhí)行了不少對地轟炸任務(wù),當火勢蔓延到那里時,這些航空炸藥一齊爆炸時的氣浪幾乎要把站在甲板前部的郭建川掀倒在地。
郭建川很熟悉這些炸彈,卻是第一次親眼見它們爆炸的樣子。紅黑混雜的火焰像巨浪一樣從船尾撲來,仿佛是自然的偉力在懲戒這支破壞了稻田、河谷與密林的軍隊。郭建川來不及多想,迅速地跑向甲板前端的消防站。甲板后端的消防站已經(jīng)沒法過去了,在那里執(zhí)勤的消防員在爆炸發(fā)生的一瞬間就已經(jīng)罹難,想要救火只能從其他的消防站拖設(shè)備過去。
郭建川眼睜睜地看著消防員扛著水管沖向火場,試圖救下被困在飛機中的飛行員,但是在幾秒鐘之內(nèi)就被高溫和烈焰吞噬,又或是被仍未停歇的爆炸掀下甲板。和他一起扛著一條沉重的消防水管的是一個穿著黃色馬甲的甲板調(diào)度員,他們都沒有被分配消防責任,此刻卻毫不猶豫地沖向火光之中。
然而英勇并不能成為他們護身的盾牌,沒有消防隊能在這種火情下毫發(fā)無傷地歸來。郭建川到達火場不久,第二次大的爆炸發(fā)生了。把水管扔了,快跑,他聽到有人大喊。他也確實這樣做了,但是火焰依舊追上了他。
那一天郭建川最后的記憶是他被放到一副擔架上,后背應(yīng)該是被燒傷了,但他感覺不到疼痛。他聽到周圍有人喊叫,機庫里也失火了,燃料帶著火炎從甲板的縫隙墜下,安全門,還有機庫頂端的消防噴頭應(yīng)該都啟動了,但這些或許也跟他拖向火場的那根水管一樣是杯水車薪。動力車間里那些一口一個“頭哥”的小孩們不知道怎么樣了,他記得他在消防演習(xí)中拉下臉吼了幾個不認真的人,但他們總是嘻嘻哈哈的,讓人沒有辦法放心。發(fā)生火災(zāi)了他有責任把這些半大孩子全須全尾帶到安全的地方,但他偏偏不在車間,他本應(yīng)該在的,但他去甲板上給洛意做機工長了。
自責和擔憂似乎也被大火燒成了灰,他麻木地躺在擔架上,身心都感受不到剜心掏肺的痛苦,他終究是昏迷過去了,甚至還沒來得及想到洛意。
第42章
郭建川徹底清醒過來時,背上是一陣無法言喻的痛,他此前也斷斷續(xù)續(xù)地醒過,但意識一直很模糊,他記得自己被直升機轉(zhuǎn)移到了艦隊的另一條船上,這條船上的護士問了他一些問題,但他不記得他答了什么。他的上衣被剪掉了,整個上半身加左臂都包著紗布,他的右手輸著液,耳邊能聽見醫(yī)療儀器“滴滴”的聲音。郭建川艱難地扭頭,和一旁的護士對上了視線,但護士卻沒有理他,她朝他身后看了看,然后喊道:“曾大夫,二床的病人好像休克穩(wěn)定了下來。”
一個約摸四十歲上下的國字臉女性走到他面前,彎腰湊近他問:“小伙子,感覺怎么樣?”
郭建川正想組織語言向她描述他的感受,誰知那位曾大夫根本沒打算聽,她直起了身對護士說:“準備清創(chuàng)。”
郭建川趴著床上,看不見醫(yī)生和護士的動作,但她們每動一下,郭建川都感到鉆心的疼。護士先給他打了一針,應(yīng)該是鎮(zhèn)痛的藥物,但并沒有太大的幫助。如果他能喊出聲,他大概會棄所謂的男人的顏面而不顧,求護士再給他加一針,或者求她們每動幾下就緩一會兒,但他疼到說不出話,只能從喉嚨里發(fā)出幾聲嘶啞的悶吼。
曾大夫好像完全沒注意到他的痛苦,手上的動作一刻都不曾放緩。她邊清理邊問:“小伙子有對象嗎?”
“有的話康復(fù)的時候能多一個人鼓勵你,沒有的話就不用擔心分手或是拖累人家,都是好事。”
“你的燒傷程度,我只能說非常幸運,比你輕的留在桂永良號上了,碰不到我這么好的大夫,比你重的已經(jīng)送去見牧師了。”
曾大夫不停地跟郭建川說話,似乎是想轉(zhuǎn)移他的注意力,同時讓他對病情樂觀一點,但她說話的內(nèi)容和語氣又讓人懷疑她是否真的抱有這樣的動機。
“小伙子老家在哪兒?”曾大夫又問。清創(chuàng)應(yīng)該快要完成了,曾大夫問完問題后頭一次停下來等郭建川的回答。
“新……鄉(xiāng)。”
“新鄉(xiāng)好啊,大城市,父母照顧你也方便。有些小地方來的,在大城市接受治療,家人還要請假來陪。”
“我父母……都去世了。”郭建川剛剛緩了口氣,頂著疼痛說道。
曾大夫聽到后意外地停住了手,半晌后說到:“那也挺好,免得父母傷心難過。”
曾大夫給他清完創(chuàng)口,就風風火火地去別的床看其他病人了,留護士給他上藥包扎。護士的動作比曾大夫要溫柔許多,一邊給他包扎一邊說:“你們真的很幸運,恰好和曾大夫在一個艦隊里。曾大夫參軍前是南京鐘樓醫(yī)院燒傷科的專家。”
“那她……為什么會想到來參軍?”
“她的獨生子是海軍的飛行員,半年前在安南犧牲了,她就干脆也來這里了。”
護士偏頭看了看郭建川的表情,微微笑了一下說:“我說這些不是想讓你難過,我是想告訴你,曾大夫把你們當自己的兒子的,她會為你們爭取最好的醫(yī)療條件,你不要太擔心。”
晚些時候郭建川果然聽見曾大夫在和艦長談話,這個身量不高的女人言辭激烈地說:“如果海軍想看著這些孩子以后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或者僅僅是活下來,就必須盡快把他們轉(zhuǎn)運回國。基地的醫(yī)院不行,醫(yī)療船更不行,這些地方甚至沒辦法提供達標的環(huán)境,燒傷病人最常見的死因之一就是創(chuàng)面感染。”
曾大夫的資歷放到軍中是可以享受準將待遇的專業(yè)技術(shù)人員,艦長對她很是尊敬,但一個驅(qū)逐艦艦長能做到的實在有限。最后協(xié)商的結(jié)果是海軍將會用直升機把他們送到位于泰國的陸軍在后方的總醫(yī)院,然后他們會和那里的病人一起,搭乘運輸機回國。
郭建川離開驅(qū)逐艦的那天其實已經(jīng)可以坐起來了,但是曾大夫還是勒令他趴在擔架上,她拍了拍每個傷員的臉,告訴他們燒傷并不是什么疑難雜癥,在國內(nèi)很容易就能治好,最后牛氣沖天地說:“你們到了那邊,說你們是曾卉萍的病人,那邊的副院長是我的師弟,沒有人敢怠慢你們。”
郭建川退役之后很多年都不愿回憶起他在陸軍醫(yī)院看到的畫面,走廊上好幾個斷了腿的士兵在拄著拐杖練習(xí)走路,病房里的病床塞得滿滿當當?shù)模恳粋€上面都躺著纏滿繃帶或是肢體殘缺的軍人。空氣中彌漫著絕望而迷惘的情緒,他們來的時候不知為何而來,或許最開始是有一個答案的,但親歷過戰(zhàn)斗后卻不知道了,現(xiàn)在他們要回家了,又不知該如何帶著戰(zhàn)爭的烙印回歸正常的生活。
他們幾個海軍士兵被安排進了一間稍小的病房,里面住著的全是燒傷病人,曾大夫的那位師弟來看了看他們。他摸著郭建川的光頭說:“你這發(fā)型好,方便之后取皮。”
他在說這句玩笑話時,背后是隔壁床病人換藥時撕心裂肺的叫聲,這位醫(yī)生疲倦地笑了笑,說:“至少回國了會有足夠的嗎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