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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意向里躲了躲:“快走吧,別煩人。”
郭建川看他這個態度,本打算等洛意差不多到家了給他打個電話順順毛,雖然他也不知道為什么洛意對他回新鄉這件事有這么大的怨氣——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真的跟他去南京吧,如果是普通戰友還好說,但他們倆這一層似是而非的親密關系,去他家里就有些奇怪了。結果他剛剛到家,洛意的電話就先來了。
洛意自己不開攝像頭,卻催著郭建川把攝像頭打開。郭建川一副飽受長途飛行的摧殘的樣子,整個人都有些萎靡。
“西犁到南京不應該更遠一點嗎,怎么我聽你像是到家有一會兒了。”郭建川問。
“可能因為我不用轉地鐵回家吧。”
“我也不用轉地鐵,我家到機場有直達的地鐵。”郭建川驕傲地說。
郭建川家在新鄉市南郊,這大概是他們這個收入的家庭能買到的最好的地段,到市中心的交通不夠便利,但是與一些更靠近市中心的城區相比,環境和治安都要好太多。他的父母在準備結婚時買下這套三居室,在他母親去世前兩年順利地還完了貸款。郭建川在參軍之初曾考慮過要不要把房子租出去,但當時報到的時間有點緊,他來不及收拾好家人的物品,加上進入軍營后出入不便,若是真租出去了有什么事也沒法處理,這個多給自己攢點老婆本的想法就只能作罷。
洛意看見郭建川家里的床上空空如也,連床墊都沒有,立刻嚷嚷說:“這怎么睡人啊。”
“沒法睡人,家里水電都沒有。我今晚去賓館睡,就回來打掃一下。”
“做衛生干嘛要特意跑回去一趟,叫家政公司啊——我給你叫。”
“不止是做衛生,還有別的事。”
他聲音聽起來很認真,不是敷衍也不是開玩笑,洛意大概明白了,也覺得自己剛剛的話說得不合適,轉換話題說:“你給我看看你家唄。”
“沒什么好看的,能收的都收起來了,免得落灰。”郭建川拿著手機在房間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客廳的一角,“給你看看這個吧,這個還有點看頭。”
他掀開一個布罩子,只見一個一人高的木頭架子上擺滿了照片,每張都用五顏六色的毛線相框裝了起來,這些相框都是郭建川的母親在家養病時織的,他母親在雜志上看到了,學著織了兩個,郭建川便去洗了一大堆照片出來,后來又在樓道里撿了鄰居搬走不要的貓爬架,消殺改造成了這個照片架。
郭建川得意洋洋地介紹到:“你看到這個盤底上的鉤子沒有,這是我自己釘上去的,這樣上面又能掛一串。”
“厲害厲害。”洛意衷心地敷衍道,他的注意力全被照片吸引了,“你那個時候怎么有頭發呀,好奇怪啊!”
郭建川無語道:“我現在也有頭發啊,我又沒禿。高中男生留這個發型有什么奇怪的?”
“反正我還是覺得現在好看一點。”洛意說。
郭建川又靠近了給他看照片,鏡頭掃到一張照片時洛意喊:“停,剛剛那個雙人照里,站你旁邊的是不是也是雙兒。”
郭建川看了那張照片一眼便忍不住笑了:“這是同性之間特有的雷達嗎,是的。”
他笑了一會兒又說:“這是我高中時的對象。”
洛意立刻意識到這就是郭建川上回跟他舅舅談話時提到的初戀,酸酸地說:“你倆還挺囂張的啊,在教學樓前這樣拍照。”
“拍這張照片的時候早就分手了。”
他說完這句話沉默了好一會兒,說:“其實他跟你挺像的。”
洛意的臉色瞬間不好了起來,但他沒有開攝像頭,郭建川看不到他面色不善的樣子,自顧自地繼續說:“都是要花時間的那種。”
洛意說:“我怎么花你時間了,周中話都說不上幾句,晚上睡你旁邊也是花你時間嗎?”
郭建川沒有反駁,笑了一下說:“我記得特別清楚,有天晚上我在餐館打工,一邊切菜一邊夾著手機跟他打電話,被領班看到了,電話沒來得及掛就被罵得狗血噴頭,他就那邊笑個不停。”
“呃,聽起來有點可憐。”
“還好吧,他本來在生我的氣,笑完就不氣了,不虧。”
他沉默的那一會兒其實并沒有像洛意想的那樣,在回味初戀,他其實在想他或許從來都喜歡洛意這樣的,看起來乖巧,但有點小脾氣,需要他哄著,然后最好是雙性人。這當然不是洛意或者那位初戀的全部,但毫無疑問是最能拿捏住他的一點。
這個小癖好如果公開地說出來,百分百會淪為笑柄,或者被無情地嘲諷為自我感覺良好的普信男,甚至他自己都難免自嘲一句“洛少爺需要你的照顧嗎”,但他就是好這一口,所以哪怕他對他和洛意的未來的很悲觀,他也能像只看不到雪的蟬一樣跟洛意相處。
有哥們說他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郭建川總是回,靠關系升到e7了,不虧,哥們反問你怎么不說你白挨了多少罵呢,郭建川就不說話了。他真實的想法是,晉不晉升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他喜歡洛意在他身邊,他維持著這種關系,至少這個部署周期的十來個月他會是快樂的,如果他因為擔心洛意之后把他一腳踢開而拒絕,那么這是十來個月的快樂都不會有。
能過一天是一天吧,他就是這么想的。
他跟洛意正聊著,突然聽到洛意那邊有個小女孩喊:“小叔!圓圓醒了!”
“是你哥哥的孩子嗎?”郭建川問。他聽洛意說過他哥哥早早地結了婚,要了好幾個孩子。
“嗯。是老二。”
那邊小女孩還在不停地喊,郭建川說:“你趕緊去吧,小孩子你不理他他會鬧的。我這邊沒電,要趕在天黑之前收拾完,也不能跟你嘮了。”
他話還沒有說完,洛意就把電話掛了,郭建川只能對著聊天界面惡狠狠地說了句“對你男人什么態度,回去收拾你”。說完他放下手機,從背包里掏出一個紙袋,把里面的東西拿出來看了兩眼,放進了衣柜的暗格里。
紙袋子里裝著洛意送給他的那兩塊手表。他上次跟著艦隊出海時,把這兩塊表帶著了身邊,郭建川最初只是覺得貴重物品放在海軍的倉庫里不靠譜,結果那半年多里每每拉開抽屜,他的眼前都會浮現出一個飛行員的身影。
但這次洛意會跟他一起出海,他就不需要睹物思人了。
郭建川給家里的柜子換了干燥劑和樟腦球,又拿著殺蟲劑把整個房子都噴了一遍,便鎖好門窗離開了。他這兩三年都不會回來住,根本沒有搞大掃除的必要。他出小區時天色尚早,他又在附近溜達了一圈,發現自己也沒有什么懷舊的興致,便直接找了家賓館休息。
他的老鄉韓檸沒有回家,以為他還在基地,發消息問他要不要出去吃燒烤,他發了自己的定位過去,接著韓檸發了一連串語音過來,抱怨他們沒默契,他也沒有提前跟他商量。
“怎么一個兩個都要我回家先跟他們商量?”郭建川吐槽說。
洛意倒是沒動靜,郭建川想他大概跟一大家子人在一起,也顧不上他,心里稍稍羨慕了一下,把自己返回吉薩克基地的時間發過去,早早地睡覺了。
第二天一大早郭建川去了墓園,他到的時候晨霧還未褪去,但墓園里已經有不少人了。這片公墓是在半島戰爭那會兒建的,最初睡進來的便是郭建川父親那批在死于半島戰爭的軍人,國殤日本就是為了紀念在大大小小的戰爭中犧牲的華軍將士而設立的法定假日,因此每到這個時候,這個墓園里來憑吊的人便會格外的多。
郭建川把提前買好的粉色月季放在父母的墓前,他覺得他母親會喜歡這種花,而不是白色或者黃色的菊花。接著他從包里掏出他的e7證書復印件,放進從管理處借來的鐵盆里燒了。他在墓前站了幾分鐘,終究沒能對著花崗巖碑說幾句話,深鞠了三躬便離開了。
他回西犁的飛機要到下午才起飛,他干脆進城找了家稍微高檔一點的餐館享受一番。幾桌之外似乎是一家人,女兒正帶著男朋友見父母。他其實也想過問洛意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回新鄉,當然他沒辦法帶洛意見他的父母,他也沒有資格帶洛意“見父母”,他就是想兩個人在新鄉一起玩幾天,這次前往戰場后,不知道以后還有沒有這樣的機會,但這份邀請最終也沒有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