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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其實,溫寧還知道,綠腰最擅長的不是舞,而是畫。
她們這些女孩子,大多是孤女或是被家里賣來的,自小便養(yǎng)在樂坊。
但綠腰不是。
聽說她原本出生在官宦世家,長到十幾歲時,全家被抄,她也跟著淪為官妓,才入了教坊。
教坊里的姑娘自小被教導琴棋書畫,卻不是為了修養(yǎng),而是供客人取樂,抬抬身價。
綠腰可以歌可以舞,唯獨不愿提筆。
她說,要給自己留下大家閨秀的最后一絲體面。
等王媽媽知曉她亦善畫的時候,綠腰已經(jīng)大紅,是以并不理睬她的提議。
只是當看到七歲的溫寧的時候,興許是想起了當初的自己,破天荒地放下了酒杯,對她招了招手。
“小女娃,過來。”
自此,溫寧便承了她的畫藝。
然而沒等到溫寧出師,綠腰便贖了身,跟著一個白面書生走了。
那一年恰逢天下大赦,官妓只要交夠了贖身錢,也能從良。
多少豪紳巨賈圍著綠腰轉,可最后,她竟寧愿自掏了腰包,跟了一個窮書生。
綠腰和書生,一時傳為了笑談。
綠腰素日里脾氣傲,得罪了不少人。是以臨走的那日,教坊里無人相送。
但她也不在意,換上了一身淺碧,挽著婦人髻。
九歲的溫寧,默默跟著她走到大門。
綠腰最后還是回了頭,摸了摸溫寧,遞給她一只畫筆。
然后便義無反顧,撲進了那書生懷里。
從此,溫寧再也沒見過綠腰。
但教坊魚龍混雜,偶爾有人說,綠腰出去了才知道生活苦,遂甩了書生,搭上了豪門大戶。
也有的說,書生抵不住流言,休了綠腰,將她轉賣給旁人。
溫寧對于這些消息,一個也不相信。
她覺得那樣恣意的綠腰,本就不應該被關在籠子里。
——可沒想到隔了十年,今日一見,竟會是這種場面。
溫寧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支畫筆。
經(jīng)過了數(shù)載流徙,這只做工精良的筆絲毫未減光彩。
但是綠腰究竟經(jīng)歷了什么呢,竟從一個張揚恣意、眾星捧月的佼人,變成了容貌盡毀、低眉順眼的女婢?
*
順娘一身狼藉的出來,侍候的婢子也見怪不怪了。
其實早在樂容小姐帶著她回來時,她們就覺得詫異。
因為順娘不但樣貌嚇人,還帶著一個癱瘓的夫君,根本出不了什么力氣。
真不知道姑娘看上了她哪點,三年了也沒逐出府去。
半夜的時候,若是路過那間小屋,偶爾還能聽見幾聲痛苦的呻|吟。
從喉嚨里低低地逸出來,又干又啞,仿佛是肺部已經(jīng)干涸了一般,著實有幾分可怖。
順娘回屋前,拿帕子把臉上的墨汁仔仔細細擦了一遍。然而身上的那些著實沒有辦法了,于是側著身進去,一進屋,就換下了外衣。
那床上躺著的人只有眼睛能動,眼見她把烏漆漆的衣裳卷成了團,無力地半闔。
“方才作畫時沾染了些墨跡,你不必擔心。”
順娘溫柔地對那躺著的人耳語。
若說順娘臉上的傷痕可怖,那床上躺著的那個簡直沒了人形。
似乎是經(jīng)過了一場大火,男人身上遍布突出的疤痕,臉上連五官都幾近模糊不清。
可順娘似乎并不覺得怕,耐著性子替他擦身。
男人的喉嚨已經(jīng)毀了,卻執(zhí)著地嗚嗚呀呀,一開口,又止不住地咳嗽。
順娘連忙勸道:“潘郎,你別急,我知道你想說什么。”
男人停住了聲,眼中含著淚,將落未落之際,順娘連忙用帕子替他拭干,因為他的燒傷極為嚴重,一滴淚就會引起熱瘡。
“這都是我自愿的,她當初畢竟拉了我們一把。”順娘淡淡地說,“不過凡事都有個頭,你放心,這樣的日子不會太久。”
順娘低頭,輕輕貼住他臉上僅剩的一塊完好的額頭。
這樣溫柔的動作,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初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