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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意清帶著雁翎從天字一號房旁邊的樓道離開。這個樓道因為采光不好,比較少人走。
兩人一前一后地下樓梯,差不多到拐角的時候,余意清忽然漫不經心道:“我很意外,雁翎小師妹,你竟然敢主動現身,只身前來。是覺得即使我們當場翻臉,你也能夠全身而退嗎?”
雁翎想說“你們的確抓不住我”,但這話聽起來像是抬杠,于是她改了一種說法:“我相信你們不會抓我。”
“你相信我們?”余意清的腳步停住了,說:“雁翎,你還沒有弄清楚現在是什么情況。你早就不應該相信我們了。”
納尼?
雁翎倏地抬頭,然后下一瞬,便被猛地推到了墻角的陰影里,后背重重地撞到了墻壁上。
余意清高大頎長的身體在她眼前落下了一片陰影。他的嘴角依然銜著一抹漫不經心的笑意,然而,深邃的雙眸卻直直地看著她,讓人捉摸不透。
他一只手制住了雁翎雙手的手腕,另一手則輕輕放在了她的喉嚨上,拇指稍微施壓,壓住了她的細嫩的脖子上微微顫動的血管,低聲道:“你知道嗎,這座客棧里不僅住著我們四個人,還住著天霄派的人,其中便有一個莫蕊,一個沈照。如果從你進來的那一刻起,就是一個圈套,那么,你現在大概已經被逮住了。你從一開始,就不應該相信我們。說不定,我們只是在利用你的感情,來引誘你跳進圈套。”
雁翎的太陽穴突突直跳,鷹嘴鐵哨被她緊緊地捏在了手心里,但卻遲遲沒有機會吹響。遠處的人聲繚繞在耳邊,忽然變得那么遙遠,四周的空氣都凝稠了起來。
余意清輕笑了一聲:“你說我們逮不住你,或許吧。你的確很聰明,也有很多讓我們出乎意料的表現。但是,我們也不是非得要逮住你,因為你的主動現身,已經等于暴露了賀見霜身在勾越的事實,碗中捉鱉并不是難事。除非你們馬上逃,不然這么近的距離,只要送信回中原,很快便可以循著行蹤抓到你們。而問題是,你們現在能逃嗎?”
雁翎心臟發緊。
余意清瞇起眼睛:“不如讓我來猜猜吧——勾越是距離中原最近的西域城鎮,按常理說,你們要逃的話,怎么也該逃到更遠的地方去啊。而勾越此地歷來是醫藥大城,是鬼才醫者集散地,活死人肉白骨都不在話下。所以,你們直奔這里來,只有兩個可能。第一,你們的馬匹或錢財無力支撐你們去更遠的地方,第二,你們有重要的人物受了傷,不能再趕路了,必須馬上治療。我更傾向于是后一種可能。這個受傷的人,會是賀見霜嗎?”
雁翎后頸升起一片寒氣。余意清竟然會聰明到這個地步。不,這無關智商,只是一種對于人情世事的練達的眼光,以及毒辣的推斷。
余意清俯身在她耳邊,聲音讓人不寒而栗:“雁翎,你太容易輕信人心了。摒棄這種天真又愚蠢的想法吧,不然只會害死你自己。人心是世界上最復雜最易變的東西,我要是你,就不會把‘我相信你’這種說法掛在嘴邊。除了最重要的人和自己,我誰也不會信。”
雁翎說不出一個字,因為余意清的每一句話,都重重地打在了她的弱點上。
余意清握著她手腕的手緩緩下移,指尖伸進了她的手心,把她手中的鷹嘴鐵哨奪了過來,在手里把玩了一下:“鐵哨啊……有意思。雁翎,我問你,如果此刻逃出這里的唯一機會,便是趁你的位置未敗露前殺了我。這哨子的邊角如此鋒利,我和你又站得那么近,剛才有那么長的時間,如果你忽然暴起,我也未必防得住。但是,你敢下手嗎?為了保護自己,保護重要的人,你有勇氣和魄力去殺人嗎?”
不等雁翎回答,余意清又嗤笑道:“你不敢,你無法下手,對吧。因為你從未殺過人。但是在關鍵時刻,對己方而言,你的心軟便是殘忍,是一種潛在的威脅。若我是你,誰有可能威脅到我重要的人,我便搶先一步解決對方。這個世上,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最能保守秘密的。你的仁慈,應該只留給自己人。給敵人留情,無異于放虎歸山。”
雁翎漸漸地明白了什么,吁出一口氣,剛才的慌亂不知何時已經褪去了。把余意清放在她脖子上的手輕輕拉開,雁翎輕聲道:“二師兄,你并不是想威脅我,而是在……擔心我會因為輕信別人而死掉,又或者是對敵人心慈手軟而害了自己,所以才這樣教育我,是嗎?”
——
【插花】
揮手和蒿山派的小伙伴再見了,以后就不再是一條船上的了【手絹兒舞動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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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余意清沒說話,雁翎斟酌著道:“我想,大師兄并不是不懂得這些道理,但是他天性正直清廉,沒有花花腸子,所以,不會教我諸如‘先下手為強’的這些理論。而秦柏太小,性情單純,更不會告訴我這些。只有你——你知道這樣的方式會讓我印象深刻,所以才在這里截住我,表面上是在威脅我,實際上,卻是用心良苦,搶在最后的機會告訴我以后應該怎么做。”
“你以蒿山派為例子,只是為了告訴我,從這里出去以后,不能再輕信任何人,哪怕是從前認識的舊友,也有可能是致命陷阱的誘餌。”雁翎頓了頓,慢慢地理清了余意清的話:“你也擔心——因為我被保護得太好,手上從未沾過血,所以在關鍵時刻,可能會對敵人下不了手,或者有所遲疑,反而害了自己。”
余意清不置可否,靜靜地看著她。
“二師兄,我的確沒有殺過人,不瞞你說,我連雞也沒殺過。在你對我說這番話之前,我從未想過自己也有必須提起刀劍殺人的一日。你方才問我——有沒有勇氣和魄力,為了保護自己和重要的人而去殺人。我之所以回答不出來,是因為從未把自己置于那樣的場景里去思考。你在讓我正視這個問題,逼我提前在心理上做出抉擇,謝謝你。”雁翎低頭,看了看自己潔白的掌心,忽地抬頭,看著余意清,堅定道:“二師兄,自保和保護重要的人,是任何動物生來就有的本能。現在,我能回答你的問題了——我有。倒不如說,這是個沒有其它答案的問題,我必須要有。”
雁翎迎著余意清的目光,余意清凝視了她的眼睛一會兒,忽然收起了那副可怕的表情,恢復到了平時吊兒郎當的模樣,聳了聳肩,隨意道:“是嗎,我話就說那么多,你愛怎么理解都成……行了,時間不早了,你走吧。”
“二師兄,謝謝你的教誨,保重。”雁翎輕聲道。
往外走了兩步,余意清又忽然叫住了她:“等等,東西還你。”
雁翎回頭,銀色的鷹嘴鐵哨被余意清隨手一拋,在空中劃過了一道漂亮的弧線。雁翎伸手接住,再抬眼時,余意清已經轉身離開了。
離開了客棧,雁翎在人潮中與魏真目光接觸了一瞬,便默契地各自移開,沒有打招呼,而是隔開一段距離,同時朝著同一個方向走著,就如同兩個互不相識、卻恰好同路的人。
直到回到了山下,兩人才匯合了起來。這個時候,天色已經全黑了。
魏真顰眉道:“西域十城竟然都有了眼線?這……很多地點不就和我們的緊急離開路線重合了嗎?”
雁翎點點頭:“就是這樣,所以,回去后要重新制定新的路線。我們把中原武林的效率想得太低了,其次,我們也在這里耽擱了太長時間。”
魏真堅定說:“這件事我會和韓大哥說的,看來這個地方,也未必能讓我們安全地待下去了。我們必須先把一切都準備好,等少主修煉完第一重、半個月后出關時,再做最后的定奪。”
雁翎動了動酸酸的手臂:“嗯,我也會一起去和韓六說明的,畢竟也算意外收獲。哎,下雨了。”
話音剛落,便有冰涼的水滴落在他們鼻尖上,沒一會兒,大雨便傾盆落下,把兩人砸成了落湯雞。
雁翎:“……”
魏真:“……”
兩人連忙沖到了附近的涼亭里避雨,然而大雨卻完全沒有停下的意思,經此一役,本來還有薄云繚繞的天邊已經徹底黑了,魏真絞著自己的袖子的水,苦惱道:“這下韓大哥得罵死我了,買個脂粉搞到現在都沒回去。我們的燈油又用光了,現在院落里可能連燈沒點上吧。也不知道會不會耽擱送上去給少主的飯……”話還沒說完,耳邊忽然傳來異樣的風聲,魏真瞳孔收縮,如獵豹一樣跳起,瞬間把雁翎撲倒在地。下一秒,“刺啦——”一聲響起,黑夜里劍鋒寒光一閃,魏真已從袖中抽出雙劍,肌肉繃緊,以防御的姿態擋在了雁翎身上,一氣呵成,沒有一個多余動作。
雁翎被撞得瞬間七暈八素,等抬起頭的時候,發現他們原本站的位置已經插了三四根鋒利的漆黑的弩箭。
事情有異,她連忙也爬了起來,只見魏真脊背僵硬,如臨大敵,緊緊地盯著雨幕,冷冷喝道:“躲在暗處放冷箭不是英雄所為,給小爺滾出來!”
在這種常人難以視物的時刻,雁翎能比魏真看得更遠更清,很快便看清了雨幕的遠方站著兩個人。而且,都是她的老熟人——沈照,莫蕊。暗器似乎是莫蕊放出的,因為沈照此時似乎與她起了爭執。
他們到底是什么時候跟在后面的?
還有,這個莫蕊到底有完沒完,為什么就是這么陰魂不散?!
雁翎不由懊惱——如果不是磅礴落下的雨水聲蒙蔽了他們的聽覺,她不會那么遲才發現有人靠近。而魏真更不會直到暗器射出,才聽到聲音。
但是,也感謝這磅礴的雨水讓他們被迫留在半山腰的亭子中避雨。這樣才沒有讓沈照兩人一路跟蹤到山頂,讓他們的老窩也被發現。更要感謝他們的燈油剛好用完,現在院落大概是一片漆黑。這樣的話,才更好地隱匿在了山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