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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阿慈心中雖然極力拿那些孟浪之語為他開脫,卻也漸漸對他失了才起的些許好感,便連同方才他的那些個關心,也添上了許多別有用心的意味來。
阿慈目有一絲狐疑、一絲不待見,望向高羨,卻發覺他竟也是被問住了,一時語塞。
一時間,阿慈心中就更存了幾分疑慮。
雙雙都未再開口說話,就在靜默的當口,外頭卻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腳步聲顯得冒冒失失的,不多時靠近了,門上的簾子驟然打起,又闖進來一位十五六歲模樣,也有些冒冒失失的姑娘。
她的身上還是穿著上白下青的襖裙,外頭披了一件對襟豎領披風,阿慈見她一進門,左右丫鬟嬤嬤便齊齊喊了聲“表姑娘”,心知這便是自己的新小姑了。
阿慈此前待嫁時,曾聽先來家中的兩位教引嬤嬤說起過這位表姑娘。
這位表姑娘姓“呂”,名喚“思妤”,原是太后娘娘家中,一位表姨母家的孫女。因幼時家中變故,家道中落,雙親皆不在了,幾位叔伯又不愿意接手養著,便將她送來投靠了太后。又因她自小與端王爺走得最近,王爺也甚是喜歡她,便在出宮建府以后,也將她接來了王府里住著。
眼下她匆匆入內,見了四王爺,只不過是佇足福了一福,也不等四王爺喊她免禮,便先直起身子上前拉住阿慈的手。她張口喚了一聲“嫂嫂……”,旋即兩眼一紅,就從眼眶里滾出兩行淚來。
“我今日身子略有些不爽,就在房中躺了半日,想著明兒一早便可以見著嫂嫂的面了,心中還覺歡喜萬分,怎知不過閉門半日,卻出了這樣大的事情。”
小姑說著,又低下頭,悄悄抬手揩去眼淚。
阿慈見她這副傷心模樣,一時也是勾起了心中才緩下些許的難過之意,本已紅腫的眼,霎時又泛起淚來。
她的手搭在小姑手中,亦默默掉了幾滴淚到衣袖上。
一時屋里無話,唯有姑嫂二人啜泣之聲。
小姑拭了片刻的淚,才復又抬起頭來問她:“先前在靈堂時我便問過了胡管家,他卻道是今夜府中正忙著王兄的身后事,也無人去打掃別的院子,不知嫂嫂今晚可有去處?”
阿慈先搖搖頭,后又道:“今夜我給王爺守靈,過會子便去靈堂,就在靈堂里守一夜便是了。”
然而話音落,阿慈卻覺小姑拉著她的手一緊。
“嫂嫂,”她勸道,“今日嫂嫂業已忙了一整日了,入夜又還要為王兄守靈一宿,這身子可怎吃得消。今夜外頭尚有胡管家他們打理著,嫂嫂聽我一句勸,先歇息一晚,這靈堂有得是時日去守,就是王兄知道了,定也不會怪嫂嫂的。”
阿慈剛要開口再推辭,卻聽一旁的四王爺亦開了口:“就聽思妤姑娘的吧。”
阿慈望他一眼,又回望小姑,遲疑了片刻才道:“可我今夜也未安排去處……”
“嫂嫂若是不嫌棄,便去我的房中睡吧。”
“這……”
“我特意來此,一是掛念嫂嫂,二也是心想,王兄才出了事,嫂嫂今夜若是一個人睡,定然害怕。與其這會子再去打掃院子,倒不如委屈嫂嫂,且在我那里將就一宿。”
阿慈心中倏然一動,拉著小姑的手,亦默默地緊了緊。
第3章
阿慈這一日,從寅時中便起了,忙忙碌碌的,幾乎一刻也未歇過,到眼下及近亥時,誠然也是累極了,面上不由顯出倦怠之色。
小姑還在柔聲勸著,林嬤嬤也從旁幫了兩句腔,阿慈方才頷首應了下來。
瞧著天色實在已是很晚,阿慈便向高羨福身作別。
高羨微微點了點頭,又叮囑道:“深秋夜寒,嫂嫂該多添一床被子,當心著涼。”
阿慈聽來蹙眉,覺他今晚總是說些逾矩的胡話,確實是沒個正形。但想到他素來在外就是這樣的名聲,便也還是沒有計較,順著他的話垂首道了聲謝,又吩咐了林嬤嬤派兩位家丁將他好生送出府去,轉過身就隨小姑往外走了。
阿慈隨小姑離開,高羨自然也要走,只是行到門邊上時,卻見阿慈不慎被絆了一下。
阿慈出門時,瞧見外頭的院子,北面正房里已沒了燈火,黑黢黢的,院子里因這一夜人來人往的亦顯得十分雜亂,和她來時透過紅蓋頭邊沿垂下的金色流蘇所瞧見的院子,已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景象。心下陡然生出人去樓空的蕭索之感來,神思恍惚間,便沒能留意腳下的橫木,被門檻給絆了一下。
阿慈一時失了重心,身子直直往前撲去,眼看就要跌倒在地,只是人還沒有呼喊出聲來,轉眼卻先被人一把扶住。
說是扶,但因阿慈其時是往前傾倒之故,那人兩手迅速托住她的兩臂,倒更像是將她環抱在懷一般。
阿慈回過神來一抬眼,便見到高羨低下頭來直直望向她的雙眸,問她:“怎樣?可有摔著?”
阿慈慌忙直起身來,身前的小姑、身后的幾位嬤嬤們忙也趕上來攙她。高羨也不知如何就在那一剎那間,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阿慈感激之余,亦覺臉上燒燙燒燙的,就只默默搖了下頭,又埋下腦袋,向高羨行了個禮道:“妾身謝過四爺搭救,已無礙了。”
高羨見她確實也沒磕著哪兒,才點點頭,轉眼卻又皺眉道:“才囑咐了嫂嫂多加保重身子,轉眼便教這門檻給絆著了,嫂嫂這般精神不濟的,可如何教人放心得下。”
眼下,阿慈的一左一右皆有一位嬤嬤攙扶著,兩位嬤嬤身后,也候了好幾個嬤嬤丫鬟,生怕王妃娘娘再有個好歹,是以高羨這一句話聲雖不大,卻也足以教近旁的眾位嬤嬤們聽得一清二楚。
阿慈一時只覺面上更燒了些。
她匆匆低頭又福了福身子,趕緊便拉上小姑的手往外走了。出院門時一摸臉,雙頰已是滾燙。
……
小姑房中,阿慈已被領著安坐到了妝臺前,兩位嬤嬤往浴房給她預備洗漱的一應物什,小姑便領著另兩位小丫鬟服侍阿慈卸冠更衣。
阿慈這會子照見了鏡子,才見到臉是通紅的。雖往小姑的院子這一路行來時,北風已將她面上紅暈吹淡了不少,但隱隱仍是可見雙頰宛若紅霞一般。好在是教哭花的胭脂給蓋住了大半,加之屋里的燈燭也不似那么明亮,方才沒惹旁人起疑。
高羨的那一扶,讓阿慈面上通紅,也讓她感到心神不寧,她總覺著這位四王爺在此時此刻前來接近自己,目的并不那么單純。
總道是侯門深似海,這端王府的里里外外,波詭云譎,想來也不會好到哪里去。
“無論如何,還是小心為好。”阿慈心中暗道。
鏡子里的阿慈低眉垂眼,鏡子外的她方在出神,便忽又感到一雙纖弱的手,搭在了自己肩上。
鏡中阿慈抬起眼來,望向正立于她身后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