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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舍不得這口吃的,純粹不喜米氏的做法和言語,好像自己不給就是罪大惡極。
米氏搶菜的功夫實屬一流,跟前高高的肉菜堪比蘇大嫂和蘇葵妻加起來的總數,米氏要真是有心,就應該客氣地說用搶的菜換自己跟前的雞腿,自己不收心里也舒坦,米氏現在沒有任何表示就想讓自己把雞腿給她兒子,怎么可能?而且,她怎么不盯著另一個搶到雞腿的中年婦人,偏偏盯著自己?還不是欺負自己年輕面嫩。
她性子是軟了點,也不是很圓滑,但她從來不會委曲求全,更加不允許別人得寸進尺。
蘇大嫂和小姑頗有默契,道:“可不是,滿倉天天讀書辛苦得很,小姑心疼侄子,我這做娘的就聽小姑的,他吃了親姑姑留的肉一定會說聲謝謝。虎子,你來坐席,你滿倉弟弟沒來,嬸子得給他留著,你要真想吃雞大腿,就叫你娘拿她跟前的菜來換,你滿倉弟弟一點都不挑剔。”米氏做事越來越不講究了,天天端著一張可憐兮兮的臉,好像人人都欺負了她。
虎子當即叫道:“娘,我要吃雞大腿,你給我換雞大腿,你快給我換雞大腿!”
大家都笑瞇瞇地看著米氏,誰也沒開口解圍,都是好不容易搶來的菜,一人給了虎子,是不是虎子看上她們的菜她們也得給?或者別的孩子都能來向他們要了?她們可舍不得。
米氏的臉騰地紅了起來。
蘇大嫂一點都不客氣,接著道:“虎子,你吃你娘跟前的菜吧,你娘跟前的菜比雞大腿還好吃呢,大塊的肥肉、大顆的肉丸子,滿滿一碗的肉。”
見米氏遲遲沒有動作,虎子哇地一聲哭起來,撒潑打滾,“我吃雞大腿,我要吃雞大腿!”
“弟妹……”
“停!三嫂子,你這是強人所難啊!”蘇大嫂似笑非笑地看著楚楚可憐的米氏,“我給虎子想了個好主意,你不愿意,想怎樣?你舍不得用菜換雞腿,我能舍得把雞腿白白送人?我家里又不是沒有孩子。各位嫂子弟妹說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是這個理兒。”
“這話說得對啊,一點都沒錯。米氏,你要真是心疼虎子,想讓他吃到雞大腿,你就拿菜跟大郎家的弟妹換唄!既不想給菜,又想吃雞大腿,哪有這么便宜的好事?”
擁有雞腿的中年婦人笑道:“米氏,你不想跟大郎家的換,跟我換也成。我不挑,你把碗里的大肥肉片子、大肉丸子和雞蛋餅給我就行,我家老公公牙口不好,正想吃些軟爛的東西,省得我把雞腿帶回家老公公咬不動。”
事關自己搶來的菜,桌上諸婦同仇敵愾。
米氏又氣又羞,又恨兒子不爭氣,照著他的后背給了一巴掌,“哭什么哭?鬧什么鬧?你娘被人欺負到了這個份上,不說給你娘爭氣,還讓你娘沒臉,吃什么吃?吃到肚子里能當什么?能長留在肚子里?快給我滾回家去,別在這里丟人現眼!”
虎子哭得更厲害了,大家也都不樂意了,欺負?誰欺負她了?
秀姑氣得渾身顫抖,正欲反唇相譏,肩頭一熱,仰臉看到張碩站在自己背后,雙手扶著自己的肩膀,“媳婦,發生什么事了?”
張碩今天也沒進城,就坐在鄰桌,男人的桌上沒有發生搶菜的事情,他們喝著小酒說著話,菜肴還剩七八成,大部分菜肴沒動,本來挺自在,偏生張碩耳聰目明,聽見了秀姑桌上的是非,暗暗惱恨米氏欺負他媳婦,當即向同坐諸位告罪一聲,過來替媳婦撐腰。
他橫行霸道慣了,一點都不在乎爺們不插手娘兒們是非的說法。
他一站出來,鐵塔般雄偉的身材,剛硬猙獰的臉龐,灑下一大片陰影落在桌子上,嚇得虎子哭聲頓止,停得太急了,不住打嗝。
米氏瑟縮了一下,心里又是害怕,又是后悔,她怎么忘記秀姑現在的丈夫不是周惠而是張屠戶了?張屠戶兇狠殘暴,一把殺豬刀無人能敵,可不像周惠那般溫軟,而且周家家風清正,不允許家中媳婦在外與人發生爭端,丟了周家讀書人的顏面。
“沒事,是孩子想吃雞腿,她娘舍不得,母子就鬧起來了。”秀姑柔柔一笑,并未告狀。
她敏銳地發現,自己這么說,桌上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看來,張碩果然兇名在外?
如此甚好,世人往往欺善怕惡者居多。
“原來是這樣。媳婦,誰欺負你,你就告訴我,我的殺豬刀一點都不鈍,剁肉砍骨頭正好。”張碩說完,滿意地看著眾人尤其是米氏臉上露出一絲害怕,目光從桌上空盤空碗上掠過,回自己桌上不久,端了一大碗菜遞給秀姑。
“媳婦,我每樣菜給你挾了些,你慢慢吃,別餓著。”說著,低聲在秀姑耳畔特意說明了一句:“都是沒動過的菜,放心吃。”夫妻二十天,他非常了解秀姑的潔癖,除非必要,她從不吃剩菜,更何況外人伸過筷子的菜。
碗里都是自己愛吃的菜,秀姑心里一片甜蜜,不好意思地道:“你這是干什么?弄了這么些菜,不怕桌上各位笑話。”
“笑話啥,我經過大伙的同意了。”媳婦是自己的,自己不心疼,難道讓別人疼嗎?
經此一事,秀姑桌上再無人敢惹是生非,同時,都羨慕秀姑得到丈夫的疼愛。
一大碗菜秀姑壓根吃不完,而且她不喜歡打包剩菜回家,分給蘇大嫂和蘇葵妻一些,剩下的小半碗吃完,她就覺得八成飽了。
米氏到底還是用肥肉片肉丸子雞蛋餅跟中年婦人換了雞腿。
秀姑嘴角略過一絲諷刺,早早如此做不就完了,非想占便宜鬧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最后還是避免不了,世上沒有不勞而獲的好事,也不可能人人縱容他們母子。
散席后,張碩那桌剩了不少菜,皆被米氏搶先包圓了。
原來,不知何時她竟在桌子底下藏了木盆,等那桌男人離了桌,她立刻上前裝菜。
米氏眼疾手快,蘇大嫂和蘇葵妻未曾說什么,遇到這種情況本就各憑本事,可是其他人心里就不舒服了,不免酸了她幾句。米氏恍如未覺,快手快腳地將先前搶來的那碗菜也倒進木盆里,空碗遞給虎子拿著,自個端著木盆匆匆離去。
秀姑眼尖地發現,米氏偷偷摸摸往懷里揣了兩個卷子。
對于這種行為她并未多嘴,她這般做,別人卻未必,不知誰瞧見了告訴蘇三嬸。
蘇三嬸本就是混不吝的性子,這回辦喜事一文錢沒撈著,心里早浸了大團大團的怒焰,聞聽此事,跟著跑到米氏家中指名道姓地叫罵,叫無數人看了笑話,而坐席的婦人則趁此機會,三下五除二將各桌剩菜都給弄走了。
秀姑好笑地想,為什么她覺得向三嬸高密的那人是故意為之?
依照三嬸的性子,坐席諸婦打包自己桌上的剩菜她想阻止都阻止不了,可其他桌尤其是男人桌的剩菜都是她的囊中之物,她都打算好了留給自己家吃,不愿意讓別人打包。她去和米氏吵架了,別人就有機會了,作為一家之主的蘇三叔可不好阻止這種行為。
這么一折騰,蘇三嬸兩頭落空。
吵架她沒吵過米氏,別人見到她的兇狠和米氏的楚楚可憐,心里自然偏向米氏,悻悻然地回到家,剩菜一滴不剩了,氣得她又是一陣痛罵。
向父母兄嫂辭別時,秀姑果然聽到三叔三嬸向爺爺哭訴。
她聽了片刻,拒絕父母兄嫂的挽留,和張壯散步回家。
臨走前,蘇母偷偷塞了兩個油紙包給她,一個里頭包著老蘇頭那桌剩下的半只雞,一個里頭包著半份排骨,“拿回去給你公公和壯壯吃,他們老的忙著賣肉,小的忙著上學,沒能來吃酒席,咱們卻不能忘了他們,好歹嘗嘗味兒!”
因日子過得有底氣,秀姑不是很想收下這份剩菜,但想到家中爺孫倆不在意,她看了張碩一眼,便接了過來,轉手遞給張碩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