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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一直信任兄長。”楚明玥淡漠注視著他。
“信任?”沈從言的面目再次變得猙獰,“你若當真信任我,把我當大哥,又怎會再和宣九攪在一起。”
他握緊雙拳,指節握得幾聲脆響,像是骨頭裂開的聲音,“莫非是因為他以身化毒,以心血為你煉藥,你被他打動了?”
“不過苦肉計罷了。”沈從言的指骨又彈出一聲脆響,蓋過了他喉嚨根的低笑,“我不過是拜托十九叔幫你擺脫他,十九叔那么一說,他便信了,這樣的人,你說,蠢不蠢?”
又是一陣得意地笑聲,為他略施小計,堂堂九五至尊就信了,真蠢啊。
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緒里,完全沒有注意到,楚明玥自始至終冷漠、厭惡的表情發生了變化。
楚明玥似青黛的眉尖漸漸蹙起,眉心越擰越深,鳳眸緩緩轉動,目光鎖住那張扭曲的臉,“什么以身化毒,什么煉藥。”
她的聲音變得低沉。
沈從言的表情凝滯一瞬,那種得逞的喜悅從他臉上消失,他細細審視楚明玥仰頭望過來的臉。
她的發髻亂了,臉上染著灰塵,嘴上半褪的櫻紅唇脂被抹出唇角,可竟然一點不狼狽,明珠蒙塵,塵該羞愧自責,明珠該有的風華半分不減。
沈從言的喉根滾動一下,他從不敢說出對她的渴望,從一開始,他就只能以兄長的身份靠近她。
他怨恨他的義父,楚明玥的父親,若不是人人敬畏的楚將軍收他做義子,他就不用背負這樣的倫常道義。
“你方才說,他為我受毒,是嗎?”楚明玥又問。
“呵。”沈從言冰冷又貪癲的眼珠望著她,唇角卻露出玩味的笑意,“莫非他沒告訴你?不。”他搖了搖頭,“他一定是用苦肉計騙你回頭的。”
“不對!”沈從言的目光中迸發出兇狠戾光,“他根本沒有吃下冰蠶,常人怎么可能熬得過火毒和寒毒的交替折磨,他這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一定沒有割腕放血。”
“他識破了我的計劃,不可能那么傻還往陷阱里跳。”沈從言握住楚明玥手臂,面上露出詭異喜色,“昭陽,你別被他騙了,他不曾為你做那些換命的事,他就是,就是要利用你的善良、利用你的心軟。”
這些只言片語,楚明玥不能窺探真相,但卻可以拼湊出一個接近真相的輪廓。
她的手搭在另一只手腕上,猛地探入袖中,鏘然一聲細響,袖劍出鞘,凜冽寒光在二人之間閃過。
第80章 80、80
她已經不想聽沈從言的胡言亂語, 她要親自去問宣珩允,究竟背著她做了什么荒唐事。
楚明玥緊緊攥住劍柄,銳利的短劍鋒芒寒冽, 劍尖直指沈從言正心, 劍鋒扎穿沈從言胸前的衣衫,猩紅血跡瞬間洇濕衣料。
沈從言面容一滯, 下意識后退數步。
借著這個間隙, 楚明玥一只手解開腳上綢布, 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這個短暫的過程,她的目光和劍尖卻是牢牢對著沈從言。
沈從言迅速恢復常態, 他望著楚明玥,揚起唇角嘲弄道:“你那點功夫多數是我教的。”
“我學得是楚家拳腳。”楚明玥面如表情, 冷漠道。
“可你只學了點皮毛, 根本傷不了我。”沈從言向她邁出一步,眼神沉冷逼視她,“若是宣珩允,你還會毫不猶豫把手中劍刺過來嗎。自幼照顧你的人是我, 一直對你好的人是我啊。”
他又向前走出兩步, 直到劍尖再次抵上胸前被洇紅的位置, “為什么選擇他。”
沈從言忽然一把攥住那把劍,慘白鋒利的劍刃被他緊握掌心,血水順著劍鋒滑至劍柄,一點點染紅楚明玥緊握劍柄的指尖。
楚明玥移開視線, 料到他的掌心現下必然血肉模糊, “你現在走, 還有生的機會。”
但沈從言仍舊在繼續用力, 哪怕手掌已疼痛至極,他也要讓劍被鎖掌中,動彈不得,他咬著牙根字字發狠道:“你在施舍我?你錯了,不是我,是宣珩允,今夜就是他的死期,他可沒有生的機會了。”
楚明玥的神色倏而沉靜下來,并沒有沈從言預料中的惶恐和驚亂,她眉目之間一片寒意,聲音透著蕭涼,“你的路,走錯了。”
“路?”沈從言盯著她,輕蔑地笑,“我的腳下沒有路,何來對錯。”
話音未落,他猛然傾身壓過去,劍鋒被他緊握掌肉反向使力氣,劍柄脫離楚明玥手中。
*
京都沒有這樣的夏日。
當綏遠軍中將楚彧率領二軍將士抵達大宛與古紇的邊境——阿薩古塔,被暖熱的夏風倒灌進盔甲一兜滾燙的風沙。
綏遠軍常年駐守塞北,倒是見怪不怪。只是率領一隊騎兵從京中過來的張辭水被嗆一口熱氣,他大馬金刀往黃沙地一坐,連呸幾聲揪著鎧甲一陣猛抖。
先前幾日,綏遠軍的將士們對京中來得這一對人馬頗有言辭,不過是一群會玩鷹隼的養鳥人。
幾場合作戰役打下來,這群唾沫橫飛的漢子們早已忘記不值一提的不和,他們在吵吵罵罵中不斷彼此熟悉,配合默契。
配合是真的配合,罵也是真的罵。
戌時早過半,這里的日頭去的慢,這會兒,天仍大亮。
張辭水抖落干凈脖子里的黃沙,拍著手站了起來,再一看,兩隊武將漢子們吵嚷著眼看就要動手。
他和楚彧相視一眼,各自卯足了勁喊一嗓子,兩隊人馬瞬息安靜下來。
“沈將軍養傷不在大營,反了你們?!”楚彧人過中年,一雙鷹目卻仍犀利,他一掃站得七七八八的將士,抬腿一腳踢在離他最近的人腿肚子上。
被踢的年輕人憤憤道:“沈將軍雖傷,可陛下所向披靡,方才,弟兄們就該乘勝追擊,一舉占領他們大鄴府。”
楚彧抬起鷹目冷冷視他,“陛下有交待,窮寇莫追,不可越過阿薩古塔。”
這些將士們都是直性子,全都是跟著定遠侯出來的人,沒那些彎彎繞繞,陛下御駕親征,縱使剛得知消息的前幾日,有人在心里嘀咕過“養尊處優的白面書生哪會打仗”,可幾場勝仗下來,他們早改觀,個個心服口服。
尤其這位御駕親征的陛下,不僅沒有安坐營帳,每次出兵必要打頭陣,那是真敢拿著長劍往敵軍隊伍里沖的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