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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明玥徑直回了定遠侯府,宣珩允本是一路跟著她,卻在踏入侯府大門時被楚明玥攔下,以“我乏了”為由關在門外。
宣珩允摸了摸鼻尖,未有慍意,反倒是臉上兜不住的喜色,只因她方才的一顰一言都未跟他客氣,不客氣,就是不和他見外,這是把他宣九當自己人呢。
這副喜不自勝的模樣,愣是讓張辭水瞧著大熱天出一身雞皮疙瘩,在他眼中,陛下是愈發陰晴不定、喜怒難測了。
哪有人吃了閉門羹,還偷著樂的道理,這不是魔怔了是什么。
正這么想著,他眼角一聳,正巧瞧見陛下半掩在袖袍下了左手,似在微微顫抖,他疑心看錯了,又定睛一看,白色的繃帶上隱隱滲出血跡。
張辭水摸一把額角冷汗,趕緊命人去請孫太醫,好在陛下未在宮外停留,回宮倒是爽快。
大明河宮。
宣珩允懶洋洋靠坐在紫檀椅上,孫太醫小心謹慎拆開染著血跡的繃帶,乍一看再次裂開的傷口,孫太醫倒吸一口氣。
可受傷的人右手撐頭,全不在意,臉上掛著淺淺一層笑意,一看便知正在神游。
孫太醫抬眼看一眼,輕咳一聲,見座上之人仍舊雙眸含著一汪春水,眸光散著并未聚攏。只得再次提高了音量一陣猛咳。
宣珩允終于回神,詫異掃過咳的面赤耳紅的老太醫,“孫太醫病了?”
孫太醫垂目觀鼻,一聲喪嘆:“老臣無病,倒是陛下手腕的傷,若是再不痊愈,拖得久了,一旦傷到筋絡,日后恐會影響陛下持物發力。”
宣珩允一貫不喜太醫在他面前過分強調傷情,且這副身子也是那個人的,若是幾日前,傷不傷的,他可不在意。
但今日不同,此時,他的心里正咕嘟咕嘟往外冒著蜜泡,人也在無形中變得隨善,竟未出言斥責孫太醫危言聳聽,反倒伸出手臂,耐心讓孫太醫為其重新上藥,一旁候著的崔旺瞧得直咂舌。
他不知,陛下的心里正盤算著,左手若是無法持力,可如何抱阿玥呢,一只手臂,只能扛著她了,她大抵是不愿的。
這么一想,他便決定,傷一定要治好。
待孫太醫離開大明河宮,一只黑羽鳥從皇宮上空低空劃過,隱入大明河宮。
此時,宣珩允剛在小書房坐下,崔旺搬來厚厚一摞待批的奏折。他掃過被整齊碼上書案的奏折,臉上露出厭倦和不耐。
那只黑羽鳥飛入窗口時,先是叫了一聲,待宣珩允抬頭,它才落在那摞奏折上。
不知何時染上一點黑色墨跡的指骨伸出,取下黑羽鳥腿上信筒里的信箋。
信箋紙上,簡短數語。宣珩允看過,眸底那抹春水漸漸消弭,指尖碾過紙條,送到書案上的燈火里,化成一縷青煙,一抹灰燼。
他竟沒想過,他會有把柄在沈從言手上。
沈從言自然知道他以身化冰蠶之毒,又以心頭鮮血作藥引煉丹之事,這事,是不能讓楚明玥知曉的。
他不愿讓楚明玥知曉,他為了她,曾拿命去堵。楚明玥不是那等受人大恩便會傾身相報之人,且她若是知曉,甚至會愈發變得清醒而理智,一定會和他劃清界限。
二人關系,好不容易才出現轉機,宣珩允怎會讓沈從言給毀去,他只好將計劃再次往前提了些時日。
當即,他便寫下一行小字卷起,重新塞入信筒,崔旺過來給黑羽鳥喂了塊生兔肉,黑羽鳥吃得饜足,振翅離去。
如此一來,宣珩允浮起的旖旎心境便徹底被擊個粉碎,那張鋒銳俊美的臉一分分變得凜戾。
小書房內,只聽奏折一本本被丟在書案,聲音由“啪——啪”逐漸變為“啪!啪!”。
倚柱打瞌睡的崔旺一個激靈睜開眼站直了身子,再往窗外一瞧,已是暮色四合。
外頭起了晚風,燭影在窗綃上搖曳晃動。夏日的暑氣被這陣風一吹,消散不少。
被風一同吹散的,還有洛京城里的“天罰”流言。
不過兩日,大理寺聯同京兆尹,共逮捕京中蓄意散播流言者百余人,連帶著一時動蕩的朝臣也跟著穩下心境。
只不過,就連茶坊里聽書喝茶的老漢都看出,朝廷要有大動作了,神仙打架,百姓那可不得瞧足熱鬧。
上京大大小小的茶坊,生意愈發的好,就連進京準備秋闈的書生們,都忍不住感嘆不愧是皇城底下的人兒,竟見不到連夜收拾包袱離京避難之人。
朝廷似乎并未在乎百姓們如何議論,又或者說,是上頭的人在刻意縱容。
那被抓的百余人,自被抓進京兆尹大獄后,便再無消息,官府只在半月后張貼一則告示,上書罪人已認罪伏法。
這般,看客們的興致愈發大了,就連平日里只聽不言的書生都在一杯涼茶下肚后,一手執扇言之鑿鑿道:“朝廷此舉,定是在釣大魚,大魚在哪?且看邊關。”
這一番折騰,本不欲過問朝中事的楚明玥,倒是在茶坊里把諸多版本的風聲聽了個遍。
這日傍晚,她被花小六挽著手臂從茶樓里出來,又被拽著到京中最貴的酒樓一頓飽餐,這才乘著油壁車打道回府。
被春兒服侍著梳洗過,她坐在燈臺下晾頭發,看窗外,圓月皎潔。
望月才驚覺,已是月中,送去軍中的信早該到了,卻遲遲未收到回信。
楚明玥一襲素衣,半倚貴妃榻,手中是近日傳閱最廣的話本子,書卷忽得被撂下,一聲嘆息。
忽而一道清越嗓音響起,“皇姐何故嘆氣?”
楚明玥循聲望去,一身暗紋玄衣的男子長身頎頎,正撞開琉璃珠簾進來。
批復完如山奏折,又處理掉見不到光的事宜,他面上略帶疲憊,桃花眸望過來時,倦色登時消散,只剩柔光粼粼。
他如今來,倒是不用崔旺提前通傳,這守門的丫頭愈發膽大,竟也不進來稟報。
楚明玥就著側臥的姿勢未動,懶懶掀了掀眼皮,“你還真當自己是這府里的入贅女婿了?”
自打這人明晃晃在她面前辯論他宣九不是宣珩允之后,她也懶得把這個腦子有病的人當九五至尊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