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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深交,幼時的昭陽郡主是何模樣,不會不知。
春暉公主到底經歷三朝沉浮的老人,自不會因這一句話就變了臉色,面含笑意幾句趣話轉了話題,引著楚明玥往種滿荷花的人工湖走,說是要賞花喂魚。
花園里,除了木棉花、鳳鳶花這些夏花以外,還種著一排醉心花,此時開得正盛。
一朵朵似渲染的淡色花朵倒垂枝葉,花香馥郁,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味道。
路過花叢的時候,那些或站著、或坐于石凳的京中貴婦們,正三五人一簇賞花低語,她們紛紛手執畫扇朝楚明玥含笑側目,喚一聲“昭陽郡主”。
楚明玥點頭回應,跟著春暉公主徑直往湖心走。
她眼尾余光往綺麗羅紗的人群中掃過,竟未瞧見昔日里最愛湊熱鬧的花小六。
待二人走上紅木架起的連心拱橋,楚明玥隨口一問:“皇姑姑,怎未瞧見芷籮。”
芷籮是花家六小姐的閨字。
本是隨口一問,楚明玥本未多心,賞花品茶這等事本也不是花小六的興致所在,遛馬聽書才是。
只是她方才一問,春暉公主的臉上明顯閃過不自在的慌張之色,如此,楚明玥縱使不多想都難。
“芷籮身子不好,正臥床靜養,今日府里人多,怕吵到她,就送她到別院休養。”春暉公主的回應無不自在之處,她依舊慈眉善目,面紋里都堆著笑。
這話并無不妥,楚明玥一尋思,今日無緣敘舊,大不了擇日到薛家別院跑一趟,她今日既在諸人面前露了面,日后行止,便也就無須刻意低斂。
低斂本就不是她性子。
春暉公主既是如此說,她便也未再多問,總歸今日是她府上增添麟兒的好日子。
腳下的木橋是拱形,涼亭在拱橋中心最高點,仰目望去,并不能看到涼亭里的景致。
楚明玥跟著春暉公主慢慢拾階而上,直到邁上最后一階,方才瞧見涼亭里有一青衫冠發的年輕人正自顧作畫。
楚明玥繡履一頓,疑惑側目。
春暉公主一看,一只手掌拍在胸膛,“哎呀”一聲臉上寫滿詫異,“后宅今日怎的放他進來了?”
其瞠目咂舌,吃驚之色不似作假。
“無妨。”楚明玥淡聲道,并不真的介意,她本就從未避諱過外男,那是讀書人府上深閣女閨才會規避的事。
本朝女子風行,較之曾經,是開闊的。何況這是再嫁再娶的薛府,本無人提這些過去的舊儒風,春暉公主這么一聲驚呼,卻白白讓人心里生出不適來。
楚明玥話落,磊落繼續向前。
那位作畫的年輕人大抵是聽到腳步聲,停筆偏頭望過來。
楚明玥眉心那朵描金的桃紅挑了挑,唇角梨渦深釀,原是故人。
先帝唯一的帝師張太傅的嫡孫,也曾于少年時,長發高束,束袖勁裝,策馬跟在昭陽郡主身后,是那眾多“跟班”里的一個。
馬蹄聲疾,口哨嘹亮,日光下灑落的汗珠被揚在跑馬場的沙土里,被羽箭三射釘在棕草的靶心。
那段過往,曾經是洛京城里最驕傲的一群少年們用恣意灑脫寫下的、惹人艷羨的不羈時光。
他們生來被眷顧,被揮之不盡的富貴簇擁,自信和不屑都被寫進他們與生俱來的優越里。
“承恩。”楚明玥鳳眸噙笑,清澈明朗的目光坦蕩注視著少時友人,“許久不見。”
張承恩,這個名字從字里行間流露出張太傅對先帝的敬崇。
青年一襲廣袖青衫,半頭烏發被一條藍色發帶束著,眉宇間少年人的銳氣早已退盡,再見,周身皆是讀書人的墨香。
張承恩展顏淡笑,“如今,該喚回昭陽一聲郡主。”
楚明玥眸無波瀾,只盛滿笑意,說愧疚,便是在折辱眼前的坦蕩青年了。
上一次見,是花相一黨傾覆前夕,一年前,張家成了花相丟出探路的石頭。
一朝帝師一日倒臺,任憑其座下學生無數,卻無一人敢逆龍鱗仗義執言。張家長子一脈從不涉政,明明所有人都知道的。
張太傅曾斥長子不學無術、沉泥扶不上墻,轉而栽培幼子。
曾經逗鳥聽曲的紈绔子一夜淪為階下囚,隔著發腐的牢獄圍欄與“惡名昭彰”的貴妃四目相對,彼此無言。
給張家致命一擊的把柄,是榮嘉貴妃娘娘找到的。
那樁禍事,亦是楚明玥給了張家長子一脈生機。
去找宣珩允說情的時候,楚明玥原本是局促的,那是她第一次在宣珩允面前為他人求情,求的還是要他放過欲置他于死地之人的命。
斬草除根的道理誰都懂。
那夜,燭光煌煌。那雙漆黑湛深的桃花眸定定凝視她,溫潤一如尋常道了一個字,“好。”
楚明玥走近,斂眸往那張丹青半涂的生宣紙上淡淡看去,畫的是一池靜荷,傘蓋相連、翠綠滿塘,唯有墨石一隅壓著一枝映日紅荷。
跟在楚明玥身后的丹秋歪著頭打量那幅畫,“咦”了一聲又立刻噤聲。
“也該喚承恩一聲張先生。”楚明玥莞爾一笑,余光淡淡瞥一眼丹秋,未追問張承恩何故會出現在薛府。
張家被抄,全族盡誅,張太傅長子一脈如今只剩一個張承恩,皇權漩渦里的人一朝落魄,何處容身,問得多了,話就聊盡了。
張承恩扯了扯唇角,笑意干澀,“如今挺好,倒是讓我開掘出了往日不曾有過的天分,原來讀書繪畫這些文人干的事,當真是承恩生來就自帶入骨血里的。”
“承恩這么說,可是在怪我那些年帶壞了你們。”楚明玥眨了眨眼,“原來不學無術的只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