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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前,楚明玥順手拈一柄牡丹薄紗菱扇,攜半夏、丹秋二人坐進馬車,由何飛作車夫,駕著馬車沿九曲山路往下走。
馬車亦是江南制式,車身是白楠木,雕梁畫棟刻得盡是江南植株,帷幔羅紗色調簡淡,但不簡陋。
不僅不簡陋,相反,馬車一駛入鎮上,往來行人無不退步注目,單是車檐掛的那一圍風鐸,用得盡是千金難買的冰翡翠。
江左水汽重,一呼一吸濕潤如玉。楚明玥把玩著手中團扇,時而掀開簾帷往外瞧,越看越是心生歡喜。
“皇伯父為本宮選的地方真不錯。你們瞧,白墻黑瓦、青磚窄巷,就連路上的女子都個個溫婉似水。”
楚明玥輕搖兩下團扇,“溫山軟水,瞧著就心里舒坦?!?
半夏抿唇笑,“郡主是心情好,看什么都好。”
楚明玥轉念一想,是這個理兒。天方地廣,今后的日子,任她恣意暢快,可不就看山喜歡,看水喜歡,看路上挎竹籃走過的嬌娘也喜歡。
饒是這么想著,那家十里飄香的餛燉鋪子就到了。
有晨歸的郎君手提食盒在人后排隊,裝一碗鮮湯餛飩回去給懶床剛起的娘子。
楚明玥領著半夏、丹秋跟在人后排隊,排到那口冒著香氣的大鍋面前,學著當地女子那般,沖鍋后邊正一碗碗盛餛燉的掌柜軟聲軟語喚一聲“阿婆”。
孰料剛一開口,被老人家笑呵呵識破,“姑娘是北邊來的貴人吧?!?
楚明玥宛然一笑當是默認。
餛飩鋪的店面不大,屋里共擺四張矮腳原木方桌,門外兩張。楚明玥帶著半夏和丹秋就坐在鄰門口的一方小桌上,毫無拿捏端造之態,如所有旁人一般無二,低頭吃餛飩。
晨曦柔和,耳畔軟語喃喃,狹窄小屋聚攏起滿碗煙火氣。
吃到湯汁見碗底,楚明玥心滿意足從小桌站起,頗有些遺憾感嘆,“羊乳酪是萬萬吃不下了?!?
她提著裙擺走出鋪子,為后來排隊的人讓出位置,又讓半夏提著食盒裝走一碗,給柳舒宜帶去。
就在楚明玥繡履踩上馬凳欲上馬車時,忽聽到兩個路過年輕男子的談話——
歲香酒肆的柳掌柜,新買的宅子讓人給圍了。
楚明玥嬌容一怔,瞬間便知他們談的就是柳舒宜。
下一刻,何飛駕著馬車尋著人少的巷子走,三拐四繞之后,馬車終于停在一處私宅前。
楚明玥纖指挑開車窗紗幔,只見張掛著紅燈籠的府門緊閉,門前當真熙熙攘攘擠滿人。
“你們瞧那個身穿寶藍色銷金云紋綾緞袍子的人,”楚明玥的視線鎖在人群中央些許發福的中年男人身上,“是不是邕王。”
兩個腦袋往小窗湊過去。
“還真是邕王,他來做什么?!卑胂陌欀?,一臉厭惡。
楚明玥放下簾幔,緩緩搖頭同車外何飛道:“繞過去,我們去后門。”
馬車緩緩行駛,未引起任何人注意,悄無聲息駛入宅院右側窄巷。
窄巷里靠近后門的地方,停著一輛雙轅馬車,車夫一手握著馬韁,一臉警惕看向來人。
半夏先下馬車,剛欲同那廂車夫說明來意,緊閉的小門從里邊打開了。
簾帷掀起,楚明玥詫異喚一聲,“柳姐姐?!?
“郡主!”
柳舒宜被她的貼身侍女白桃扶著,臉色灰白只剩半口氣,開門瞧見楚明玥,她眸子一亮,掙開白桃就要拜下去,“求郡主助我?!?
這是楚明玥記憶中不曾有過的柳舒宜。
半夏趕緊攙起柳舒宜,和白桃一起把人扶上楚明玥的馬車。
楚明玥扶著柳舒宜靠坐在軟墊上,又觀她似是一夜間消瘦不少,精氣神亦萎靡許多,遂關切詢問,“柳姐姐遇到何麻煩?”
柳舒宜喘息有些急促,她勾了勾唇角,露出一個苦笑,半月不見,竟是夏花半摧之態,“此事說來話……”
她話未說完,突然一口鮮血嘔出,半數灑在扶著她肩的楚明玥手臂上,人則立時昏死過去,正倒在楚明玥懷里。
腥咸的血腥氣即時就在馬車內彌散開。
楚明玥看一眼袖襟上朵朵血紅暈染,倉惶躲開目光,仍舊一陣眩暈,她深深吸一口氣讓自己鎮靜,胸腔肺腑里剎那填滿咸膩血氣。
白桃拉著柳舒宜的手低低啜泣,楚明玥見眼下問不出所以然,就命半夏乘柳舒宜的馬車去尋大夫。
半夏應一聲跳下馬車。
“半夏,”楚明玥從小窗探出頭,沉靜不紊吩咐,“把鎮上德高望重的大夫都請到?!?
“郡主放心?!卑胂囊桓┥?,轉身跳上柳舒宜那輛馬車,車夫見是自家娘子的閨友,知曉來人是來幫柳娘子的,不再多言,駕上馬車一路疾馳,駛出窄巷。
緊接著,又一駕馬車踏風從窄巷駛出,一路朝蒼鹿山方向去。
馬車行至山腰,路過行宮正門未停,而是一路往上,直接從青鸞苑偏門進去了。只因途中柳舒宜蘇醒片刻,掙扎著求昭陽郡主,嘔血一事不可讓人知曉。
*
日光逐漸晃眼,晨曦的濕氣被日光一照,化作空氣中裹挾著濃郁桃花香的絲絲愜意。
宣珩允走在一條栽種著垂柳的青磚小道上,從東南方向過來。
他面容沉肅,已然恢復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