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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像父母那樣怕奚微,但態度比她父母還古怪。奚微比她高太多,低頭看了她一會兒,發現她和鐘慎長得很像,眉眼幾乎一模一樣。
“對不起,鐘念。”奚微掃了眼她的衣袖,口吻溫和,“我還沒有對你道過歉,你是不是很討厭我?”
鐘念撇開臉:“以前是,現在……算了。”
果然又是這句,奚微說:“疤痕可以去掉,如果你想弄,我幫你。”
“不用。”鐘念突然又蹲回地上,用頭頂的發旋對著奚微,悶聲道,“你快進去吧!去陪他,不用管我。”
“……”
小女孩態度莫名,不像冷淡也不像排斥。奚微懷疑自己和她有代溝,便也不多說,拿著新買的花束敲開了病房門。
上回來他送百合,今天依然是百合。房間里只有鐘慎一人,骨折沒好,依舊規矩地平躺在病床上,此時見他進門,第一眼落在花上,第二眼才看他的臉。目光無聲一碰,鐘慎突然道:“你沒說今天會來。”
“忘了告訴你。”奚微在桌上尋了個空檔放花——桌上、地上,已經被各種禮物堆滿,應該有朋友送的,也有粉絲送的。匆匆一掃,某個花籃上竟然寫著“孫興厲”的大名。
奚微皺了下眉,心想鐘慎拍《最后一夜》沒出事純屬運氣絕頂,好比武俠小說里的主角掉下山崖大難不死還能撿到絕世秘籍,但幸運終究有限,它已經被消耗殆盡。正如命運中一點不可言說的玄,總量守恒,在此處消耗,便在彼處償還。
也可以反想:鐘慎因多年不幸,才攢下那一次的好運。
但如果能選擇,他恐怕不認為那是好運。
奚微坐到床前空著的椅子上,沒準備開場白,自然而然地問鐘慎:“你上回想跟我說什么?現在可以說了吧?”
養病傷神也傷身,大概是因為食難下咽,鐘慎憔悴不少,但容顏不減,仍然好看。
“嗯。”他應了聲,“其實……也沒什么,只是想說,你不用對我道歉。”
他的眼睛不看奚微,盯著遠處門把手,像鏡頭對錯了焦:“如果一定要有人接受道德譴責,更該被譴責的是我,不是你。”
“……”
他上回說的明明不是這句,怎么隔半個月,突然改了臺詞。但這句也十足令人意外,奚微問:“你不怪我?”
“怪你何必呢?”鐘慎的嗓音很輕,“有句話叫,人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里,我有機會‘改命’,但那些機會被我放棄了。如果最后還要怪你不給我機會,好像有點不講道理,你本來就沒義務……對我好。”
他的話奚微聽得懂,但不全懂。他的情緒好像也不是寬慰奚微,更像自厭,發自內心認為一切都是自己的錯,不該責怪其他任何人。
“那天晚上……落水之前,我不該去找你,可能因為當時的確怪你吧,但這幾天我想通了點。”
他的目光回到奚微身上,依舊覺得發聲困難似的,停頓幾秒才堅持說:“以前你跟我說過一句話:‘人都是獨自生,獨自死,卻偏要強迫兩個不相干的人在路上湊成一對,有意思么?’……你說得對,一點意思也沒有。”
鐘慎眼里水光一閃,病態的脆弱盈滿雙睫。他可能是不想在父母面前傾吐內心,于是便都給奚微。
但這些傾吐只是為了傾吐,還是出于本能尋求安慰,奚微覺得更像后者。因為他接收到了,他覺得鐘慎看向他的眼神,水光中含有別的情緒,是希望他說些什么。那種可憐,任誰也不能無動于衷。
“也不能這么說,”奚微說,“其實你覺得怪我也好,怪自己也好,那些事都過去了,如果想起來就不開心,不如別再想它。至于是獨自上路還是在路上找個伴,也都是普通的選擇,沒什么大不了。”
奚微想起以前聽人說過,有輕生傾向的人會在輕生前無意識地向外界求救,類似預警信號,鐘慎此時的情緒,大概有那么點意思。奚微突然信了,鐘慎不怪他,更不恨他,否則這個求救對象無論如何也不會是他。
奚微猶豫了下,語言蒼白乏力,他突然握住鐘慎的手。
在被夾板固定住的僵硬衣袖下,鐘慎的手指微微發著顫,被他攥緊時一抖,被迫歸于平靜。
“給自己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鐘慎。”奚微接著上回說,“我一直覺得,只要想解決,世上沒有解決不了的難題。”
奚微短暫一頓,“我可能沒資格這么說,畢竟我沒遇到過特別難的題難。但世間的道理是一樣的——你以前抄佛經,對宗教有興趣,有接觸過《圣經》嗎?”
鐘慎搖了搖頭。
奚微倒是看過,雖然他不信仰宗教。
宗教是一種心靈慰藉之藥,給痛苦之人靈魂歸所。奚微的靈魂很穩固地長在自己的軀體里,從不游離。一切宗教典籍在他眼里都是哲學書,可以研究。宗教也的確和哲學有共通之處:它們都探索靈魂,區別只是歸所不同——哲學不給人歸所,叫人永遠思考,永遠在路上。
安慰鐘慎還是宗教更有效。
奚微說:“《圣經》里有一個關于巴別塔的故事。大意是說,人類以前全都生活在一起,語言、口音都相通。直到有一天,他們決定聯手修建一座通往天堂的巨塔,觸怒了上帝。上帝覺得,人類這樣發展下去沒有什么事做不成,自己的權威被挑戰。于是降下懲罰,令巴別塔倒塌,人類之間從此語言不通,出現隔閡,分散各地。”
他幾乎是用一種給小朋友講睡前故事的腔調來安慰,鐘慎竟然也受用。
“你知道我想說什么吧?”他握緊鐘慎的手,“其實……我覺得你太封閉了,不喜歡溝通。如果你開口,我們之間會少許多隔閡、誤會。你和別人也一樣,你爸媽,你妹妹,他們也誤解你。”
“……”
“你的精神世界里,需要重建一座巴別塔,通往哪里都好,所有你想去的地方,都行。”
鐘慎看著他,奚微說:“如果你想,我可以幫你重建。就當做是——”
仿佛天堂之門已經打開,奚微眼里神光一閃:“我們也重新開始,做朋友。”
第21章 同類
朋友,對奚微來說其實和愛人一樣,是陌生的。
——如果說賀熠之流算朋友,他的朋友不少,但如果不算,他就沒有朋友了。
朋友這身份很微妙,靈魂知己是朋友,泛泛之交也是朋友。有些朋友無話不談,有些朋友只在朋友圈點贊,彼此之間不具責任和義務,疏遠也不用打招呼,不聯系就是了。
至于奚微和鐘慎算以上哪一種,可能都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