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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元帝瞧著她那執拗模樣,驀然與當年云安請嫁一幕重合,胸口一窒,微踉蹌了一步,垂眸掩過悲痛之色。
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得景元帝的聲音在大殿內響起,仿佛蒼老了十歲,“你怎知他值得你全心托付?”
“兩心相知,談不上值不值得。”
***
藺王府邸,角門外,一輛香車靜置,錦蓋垂下的流纓隨風輕揚,卷了一縷淡淡香氣。
身著湖藍褙子的丫鬟上前叩門,不多時就有王府家仆走出來,聽那丫鬟報了身份,便往門口那輛馬車方向張望了一眼,道是要進去通報。
就這檔口,一名婆子自院內青石路上走來,著銀灰色素面織錦褙子,眉目端莊,行路之間幾近沒有聲音,瞧著那名丫鬟出聲問了道,“安國公家的?”
丫鬟叫她身上氣勢壓著,下意識應了聲是。
那婆子略有些嚴肅的眉眼染上笑意,“快請進來。”
丫鬟回身將小姐從馬車上扶下,風拂過,掀起兜紗,露出一張清秀的容顏,正是安國公府的嫡女千金安瑾。
走到門口,與那婆子正對,安瑾一眼認出是慣在皇后身邊侍候的常嬤嬤,估摸是因著王爺生病派來照顧,噙著得體淺笑頷首致意,喚了聲嬤嬤。
“姑娘來看望王爺,正巧,這是廚房剛做的吃食,姑娘拿進去勸王爺吃點。”常嬤嬤說著就示意身后的婆子將食盒遞了過去,面上盈滿笑意,“姑娘說的,王爺興許能聽,就勞駕姑娘了。”
“嬤嬤莫要這么說,安瑾……盡力就是。”安瑾接過,面上浮起一絲羞赧,便在常嬤嬤的暗示下,朝王爺那間屋子走去。
那名家仆忙是跟上前一步,就讓常嬤嬤喚住,前者臉上顯了為難神色,“這……王爺吩咐誰也不見的。”他原是要通稟一聲的,可常嬤嬤這一出直接讓人進去,他怕擔王爺責罵。
常嬤嬤眺著那抹窈窕背影,轉過視線,冷下三分斥道,“你個沒眼力見的,安姑娘是誰,豈是你能攔的。”
家仆被訓得訕訕,連連認錯,這位嬤嬤來了幾日就將整個王府都整頓了個遍,可是個厲害角兒。
常嬤嬤撫了下一絲不茍的鬢發,快了兩步上前替安瑾開門。
屋子里垂著厚重簾子,裹雜著一股酒氣撲鼻而來,安瑾被熏了個面不自覺蹙了眉頭,屋里的人因著她推門而入瀉進來的光線抬手覆在眼上,聲音極冷地道了聲滾。
安瑾頓了下步子,讓隨身丫鬟司琴候在了外頭,獨身進了門,只走了幾步就險些被地上鋪陳的空酒壺絆著,等好不容易尋到那人身旁,卻叫眼前景象驚到。
向來光鮮示人的顧玄曄身著月牙色錦服半坐在地上,烏發未束,凌亂散著,面上顯著病態的蒼白,卻仍不要命地灌了一口酒。
安瑾伸手握住了他執著的酒壺,語帶焦灼,攜著關心。“王爺,您現下這身子怎么能喝酒呢!”
顧玄曄聞著女子婉柔的聲音,一挑眉梢,醉眼迷離地望去,只依稀瞧出個女子身段,酒意上涌,驀然伸手抓住那只白皙手腕,“瑤兒,瑤兒……”
“我不是……”安瑾聽著他一聲聲念著,眸中泛過一抹痛色,便要掙開,孰料卻被顧玄曄反手一拽撞入了他的懷里。
那解釋的話,因著隔著衣衫傳來的濕潤戛然而止,安瑾下意識地攥住了衣角,未再掙扎。
良久,才低低道,“王爺,你認錯人了,小女安瑾。”
顧玄曄聞聲驀地松開了人,整個人后仰融入暗影,叫人看不清楚他臉上神色,卻清楚感覺到那一瞬的疏離,淡淡的“哦”了一聲,帶了幾分悵然若失。
安瑾微咬住下唇,有一瞬難堪,險些落下淚來,卻不知道是為自己還是為眼前這人的頹廢。
她認識的顧玄曄不該是這樣的。
旋即起身走向窗邊,拉開了簾子,一瞬陽光傾瀉,照亮屋子里的各個角落,顧玄曄意欲發火的沖動在瞥見女子眼瞼垂掛的眼淚時湮滅無蹤,移開了眼,眼底已然恢復清明。
“事情并非沒有轉機,王爺又何須如此喪氣。”安瑾目光掠過地上那些酒瓶,最終落在了顧玄曄身上,“錯已鑄成,如何挽回遠比追悔更有用,當務之急是要想辦法以功抵過。”
顧玄曄抬眸定定睨向她,眼中轉過深思。
安瑾暗吁了一口氣,這番話是父親臨行前所囑,皇上仍在氣頭上,求情未必有用,他們一家既已經站了立場,自然要幫,還要幫得高明……隨后便將父親的主意與顧玄曄說道。
而顧玄曄因著她娓娓所道漸漸轉正了神色,連帶對待安瑾的態度也有幾分微妙轉變,大抵是察覺自己此刻太過失態,以拳掩唇咳嗽了一聲站起。目光掃過桌上她帶來的吃食,頗是真誠地道了謝。
因著目光停留,這才察覺她身上著的正裝,一襲茜草色細紗襦裙,纖腰由石榴橙的繡帶松松束著,梳著精致的垂掛髻上佩著翠玉花鈿,顯得端莊溫婉。
安瑾在他的注視下有絲惴惴,“稍后要赴宮宴,我這裝扮不合適么?”
“宮宴……”顧玄曄于桌旁落座,揉了揉發脹的額頭,不經意地重復。
“是啊,道是要宣布個喜事,項姑娘救駕有功,極有可能是賜婚,就不知是哪個那么幸運了。”安瑾凝著驀然停滯了動作的顧玄曄,笑容里隱了一絲復雜。
顧玄曄倏爾垂眸,繼續舀著面前的碧粳粥,并未置聲。
……
過了寒衣節,才過酉初,斜陽就淺淡了下去,之前下了數日凍雨,天氣日復寒涼。
秋日宴設在昭陽宮,宮中十月底已經供上炭爐,熏得殿內暖意融融。琴師于屏風后撫琴助興,觥籌交錯間,已不乏有人喝醉,伏在案上呼呼大睡。即便如此,也未有人出言提醒,只因景元帝于宴前就說過,與群臣同樂,不必拘著禮數規矩。
女眷席列,項瑤坐在景元帝下首不遠,頗是心事重重,項青妤坐在她身旁,似是察覺,側過身子關心低語道,“若是不舒服,我扶你去歇息。”
項瑤搖了搖頭,抬眸,正巧迎上宋弘璟投過來的關心目光,唇角輕勾,帶起三分無恙笑意安撫。只是片刻就叫前去敬酒的大臣阻斷了視線,宋弘璟酒量不差,神色淡淡地一飲而盡,一半目光溜向項瑤,始終未離。
紫檀嵌琉璃宮燈投下光影,在她光潔面龐上鋪了一層靜美柔光,兩靨透出淺緋,平添嬌俏風情,宋弘璟看著看著便覺得有了一絲醉意。
“你說皇上要宣布什么喜事,這般隆重的?”項青妤與她低低交耳,顯是好奇,更好奇的是項瑤這次救駕能得什么賞賜。
項瑤聞言想起的則是昨日御書房里冷凝的氛圍,心中驀然涌起不安,此時縱有千言萬語想對宋弘璟吐露,可隔著眾人,也只能遙遙一視,將脈脈情愫都付在了里頭。
心中亦存有一絲僥幸,所謂喜事,即是指自己昨日所求。
正思忖著,就見坐在上首的景元帝,帶著幾分微醺酒氣,扶了扶額頭似有醉意,便道稍事離席休憩。
項瑤目送的功夫,瞥見太后身旁的宮娥朝自己走了過來,道了太后有請,便跟著去了太后近前,因著前些時候身子不便,一直未有機會去慈寧宮請安,項瑤出言告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