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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府衙。
升堂聲起,褚健端坐于堂前。
為官十余年,他其實從未斷過今日這等糊涂案子,喊冤的人是自己安排的,這個叫“張宏”的漢子所訴的冤情也是莫須有的,但他可以肯定的是,下跪的被告方,“回春堂”的大夫李高福,的確不是好人。
“李高?!笔莻€假名字,此人便是他們褚府花費了幾年的時間才尋到的毒醫廖忠。
在沛國公府的庇護下,此人改名換姓,偽造了個新身份,在京城開了家醫館,已經隱居了三年多。他們費了好大力氣才摸清此人底細,一番安排下,便有了今日“張宏”當街喊冤一幕。
雖說為官剛正,甚少這樣坑人,但一想到此時堂中下跪的是個屢施陰毒手段坑害他人的毒醫,褚健心中再沒有任何憐憫,只管冷聲問案。
因“冤情”是事先安排好的,根本沒做過的廖忠自然不認賬,連連磕頭喊冤,然張宏把身為苦主的戲份做了個足,聲淚俱下一口咬定就是廖忠做下的。雙方各執一詞,誰都不肯讓步,表面看來案子似乎陷入了僵局。
斷案如神的青天大老爺不是白當的,聽完雙方陳述,褚健稍稍思索,當堂發話:一,命仵作驗尸,倘若張志真是中毒身亡,即刻就去搜查回春堂,必要把毒物尋出來。二,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將疑犯“李高福”暫押,若查清后果真清白,自會還其公道。
聽見這樣的安排,廖忠當時便傻了眼。起初有衙役將他帶來,他就已經隱約感覺不妙,他從未見過這個叫張宏的男人,上元節那日也并未給人開過什么藥,現在忽然被人告至府衙,自然意外驚慌。而現在這位大老爺竟然要去搜他的家,什么物證人證都沒有就要去搜查,這位老爺明顯在偏幫??!
更不妙的是,他知道這位大老爺姓褚,是當今的皇后,也就是昔日恒王府里那位側妃的兄長,他自知從前幫著許錦荷做過許多惡事,甚至差點害人家不育……廖忠無比虔誠的在心中祈禱,千萬別是他們發現了什么,要故意找自己的麻煩,還有,他們千萬別查出什么證據來,否則,他可一定要死無葬身之地了。
然早已計劃好的事,褚健豈會輕易放過?眼看下月就要去吏部履職,一旦離開京兆府,京城地面上的小案子就不歸他管了,再想查此人恐會難上加難,所以此次,一定要讓他吐出些有用的東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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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芙宮。
日暮天晚,帝后正在用晚膳,而殿外的朦朧暗色中,周予匆匆而至。
本欲著人通傳,但乍一聽里頭正擺膳,周予便只好作罷。再急的事兒也得等主子們用完膳再說,他壓下心中忐忑,靜靜恭候在殿外。
兩刻鐘后,帝后由桌前起身,富貴忙上前遞話,“稟皇上,娘娘,周總管在外求見,說是有要緊事。”
前幾日得過信兒,褚雪心里有所預估,但宋琛是毫不知情的,只淡淡道:“叫他進來吧?!?
“是。”富貴退下,不一會兒,殿中躬身的人換成了周予。
周予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心情尚好的君王,不敢想象待會手中的物件會不會引來暴怒,沉了沉氣,便道:“啟稟陛下,娘娘,方才京兆府尹褚大人來報,稱今日早些時候接了件民事案子,經過核查,發現被告的姓名乃是偽造,其真正身份竟是原恒王府的府醫廖忠。”
話至此,君王忽然抬頭看他,像是來了興趣。褚雪倒是平靜,靜靜等著他接下來的消息,畢竟事情拖得太久,該有結果了。
周予繼續道:“原是這位府醫離開王府后更換了身份姓名,在京城開了家藥館繼續行醫,誰料他前幾日開錯了藥方,誤害了人性命。本核查一番,事情已經水落石出,卻誰知,誰知,竟在這個廖忠家里,發現一樣要物?!敝苡柽呎f便將一直存放于懷中的醫籍呈上,道:“此乃一份主子們昔日在王府時的醫籍,但與其當初交由太醫院的那份大相徑庭,這一份,恐有些玄機?!?
褚雪眉間微微一跳,做出疑惑的樣子來,問道:“你此言為何意?這本醫籍有何玄機?”
而身邊的宋琛,果然已經漸漸斂起眉。
周予進一步道:“奴才已經請太醫院看過,廖忠自己也已招認,這里面記錄的,皆是昔日其在許氏廢后的授意下,以毒.藥毒方暗害幾位主子及長公主的事……”
褚雪做大驚狀,“你說什么?”宋琛卻冷聲,“說下去。”
“是?!毕铝⒌娜祟^更低,道:“其中,有容貴妃初懷三皇子時,許氏暗中授意廖忠在其安胎藥中加入噬眠散,也就是后來皇后娘娘懷二公主時所中的那種毒物,致使容貴妃娘娘后來難產血崩,再者,便是以藥物拖延病癥,使原本兩月可恢復的血虛足足拖延至半年。貴妃娘娘后來生下長公主,長公主幼時體弱,也與許氏在其背后授意有關。還有……”
“還有什么?”
周予的聲音忽然被暴怒的君王厲聲打斷,殿中人皆是一驚。
宋琛怒道:“還有什么,她還做過什么?”
周予頭低得更深,止不住的冷汗頻頻,“還有,便是從前的侍妾夏氏,入府三年一直未育,也與許氏有關?!?
“即刻去冷宮,給朕嚴刑拷問,給朕問清楚,這個女人,究竟還做過什么!”
宋琛滿滿的震怒猶如驚雷,響徹穹頂。
那個女人,那個他曾尊重看重的正妻,她居然還做過這等事,原以為她只是嫉恨自己對雪兒的寵,可竟然從姣云初進府時她就已經下手了,還有寧寧,他那么疼愛的女兒,她居然能讓人用藥坑害她小小的身子,許錦荷居然陰毒至此!
“陛下息怒,奴才這就去?!敝苡杓纯掏巳バ惺?。
宮人們趴了一地,褚雪也是一臉震驚的表情。
果然,她所猜的都沒有錯,許錦荷果真沒有放過任何一個人。她蹙起眉來,向宋琛哭道:“原以為她只是嫉恨臣妾,可云姐姐,還有寧寧,到底礙了她什么事?還有祺兒,倘若云姐姐當時有什么意外,豈不是一尸兩命?”
宋琛緊緊斂眉,臉色差到了極點,但好在他是清醒的,沒有再發火,因為他清楚,現在陪在他身邊的,是最無辜的,而那個真正的罪魁禍首,他已經不想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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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促的腳步聲劃破冷宮的長夜,幾個太監來到昔日的皇后許錦荷跟前。
其實她身邊的人已經只剩了丁香一個,其余的,早在廢后那日全被杖斃了,因此內廷監能拷問的,也就剩下跟她在冷宮相依為命了十個月的丁香了。
后悔嗎?
如果有人問她,她一定會說不會,如果她還有機會重來一次,一定會早早的就下狠手將那個賤女人弄死,絕不會叫她有機會得寵生子,甚至來陷害自己。
然而沒有什么可能與機會了,前來的太監甚至沒說一句話,就要將丁香擄走。她驚懼阻攔,嘶吼道:“你們要干什么?”
然奉旨而來的太監們根本不理她,只對她的暴躁冷冷的嘲諷一笑,便將丁香強硬押走。她聲嘶力竭的咒罵斥責,丁香也痛哭求救,卻根本阻止不了任何事,那些該來的事,該來的報應。
一個多時辰后,周予捧著新鮮的口供趕回了裕芙宮。
或許是親眼看過了秋桂的下場,或許是知道已經沒有退路,只想痛快求死,丁香沒有讓內廷監多費工夫,一進刑房,就把該招的全招了。于是此時的宋琛又知道了許多事。
比如雪兒初到燕州時,曾被她送過絕育湯;比如昔日圣安殿的那場大火,其實是許錦荷安排好,再教唆夏婉音出的手;比如雪兒臨產前的噬眠散,與她昔日暗害姣云是一樣的手筆,再比如,他終于清清楚楚的知道了,那次為了弄掉雪兒及她腹中的孩子,許錦荷是怎么一步步謀劃的。
當周予一一稟報完,宋琛卻出乎意料的冷靜了下來,因為他憤怒之余,更多的是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