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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招待得很好,下去吧。”裴子戚闊步前走,把主事穩穩甩在身后,“我會在你大人面前給你美言幾句的。”
主事望著裴子戚離去背影,一邊笑一邊嚷道:“那小的這先謝謝大人了。裴大人,好走!”
天牢用于關押重犯,其中罪不可恕的,則被關押在天牢深處。那里陰冷潮濕,終日不見太陽,滿是蚊蟲鼠蟻占據,是必死犯人所處地。
廊道上,灰暗的燭光閃閃爍爍,寂靜得有些恐怖。忽地,一陣冷風吹進來,‘唧唧吱吱’老鼠聲響起,地上的蟑螂從稻草堆里爬出。一道身影漸進漸行,被燭光拉得格外欣長。
“是誰?”沙啞的身影驟地響起,打破了沉靜。
“看來杜大人是記性不好,才二個時辰不見就忘了。”慵懶的嗓音緩緩響起,來人漸漸走出燭光。一身素衣直裰,腰束絲絳,左手位于腹前,好一個雅致得體。
杜淳原軟癱于地,卻猛地睜開眼,跳起身沖向牢門嘶吼道:“裴子戚,你這個卑鄙小人!你不得好死!我詛咒你來生為彘為狗!”
裴子戚搖搖頭,嘆息道:“杜大人,你太讓我失望了。你滿腹經綸,合著罵人就是這么幾句話?杜小姐都比你厲害幾分。”
“裴子戚,你這個不男不女的怪物……”
裴子戚笑了,“這句倒有些像罵人的話了。”他又頓了頓,“只不過,你逞一時口爽把我罵走了,可沒有其余人敢來瞧你了。”
杜淳雙目突起,雙手緊扣木欄,“裴子戚,你少惺惺作態了。若沒有陛下的旨意,你會有膽量敢來看我?定是陛下后悔了,命你來放了我。”
“我就欣賞杜大人年紀一大把了,還懷有少年郎的天真。”裴子戚展開雙手,“杜大人你瞧瞧,為了給你送行,我還特意回家換了一身素白,以示敬重。”
“你騙我!就算陛下再寵幸你,也不可能因為你濫殺無辜!”杜淳瘋魔般嘶喊:“我只是參了你一本,不可能要了我的命!你騙我!你在騙我!”
“杜大人,你為官多年卻還是一個御史大夫,你知何故?”裴子戚蹲下來道:“因為你從不懂揣摩圣心。你以為一個離京十二年的皇子,陛下怎么會放在心上,故毫無顧忌持筆‘賣身葬父’。思索著,自己女兒能成為皇子妃,還能賣一個人情給大皇子。可你錯了,碰了陛下的禁忌。”
杜淳瞠目驚恐,止不住的顫抖道:“你…你知道了?”
“對呀!難道杜小姐沒有與你說嗎?”裴子戚笑了笑,“也是,以杜小姐的性情定會瞞得死死的。畢竟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杜大人是什么樣的人我很清楚。”他又道:“我雖時常喜歡開些玩笑,可從不拿別人生死做玩笑。杜大人,你這一次是真的栽了。”
杜淳松了雙手,雙目空洞得好似丟了靈魂。他癱坐于地上,仿佛死去的人。忽地,他又抓住了木欄,哀求道:“裴大人,你救救我!如今只有你能救我了!”他緊凝裴子戚,如同抓住了最后的稻草:“若大人愿救我,今后卑職任憑大人差遣,絕不敢有怨言。哪怕讓卑職做牛做狗,卑職也愿!”
“你的命我是保不住了,不過你倒有一個選擇。”裴子戚徐徐起身:“你按我的吩咐去做,我能讓你親眼看著杜小姐成為大皇子妃。”
第十三章
訊刑室內,燈火通明,火炭上架著烙具燒得通紅發亮。夕陽透過檐窗落在了犯人臉上,一名獄史持著鞭子,抽得‘啪啪’作響。他惡狠狠道:“說,還有那些人是你同伙。”
孫翰成端坐于桌前,漫不經心地翻閱卷宗。乍然,一道慵懶的嗓音飄然而至,“怎么每次見你審犯人都這么簡單粗暴,能不能人性化一點?”
孫翰成斜眼看去,笑道:“犯人都不喊疼,你心疼什么?再說,我什么時候審案有過屈打成招的?”
彼時,獄史放下鞭子,抱拳道:“孫大人,犯人昏過去了。”
裴子戚呵呵一笑,“你看,犯人昏過去了吧。”
孫翰成蓋上卷宗,“把他潑醒,你們繼續審。”說完,他又對裴子戚道:“犯人昏了,正好交給他們去審,我們去干正事。”
裴子戚搖搖頭,與孫翰成一同走向牢房。他道:“你每次都說我們,結果呢?每次都是我審犯人,你在一旁看著。到底你是刑部尚書,還是我是刑部尚書?”
孫翰成笑了笑:“你剛才還說我審犯人方法不對,我這不是借機向你學習?為了等你來審人,我可把他當大爺來款待。”
裴子戚氣笑了:“你不是號稱知天下事的孫半仙嗎?還需要我審什么犯人,你算一卦不就出來了。”
孫翰成一頓,立刻轉移話題:“你見著杜淳了?”
“你通過主事暗示關押地點那么明顯了,我不見著他像話嗎?”裴子戚又道:“不過,你的人不靠譜,幾句話就忽悠過去了。”
“要是不好忽悠,我能派他去接待你。”孫翰成理所當然道:“私見朝廷欽犯是大罪。我擔不起這個罪名,你也擔不起,總得找一個傻子來做個中間人吧。”
“你倒會替我著想。”裴子戚笑道:“不過,下回還是找一個機智點的。蠢人在任何人面前都蠢,如果陛下真追問起來,他可應付不下來。”
孫翰成一楞,“是我疏忽了。”
兩人并列漫走,一句一句的搭話。所經之處越來越僻靜,連獄卒都不曾見。燈火爍動,灰暗的廊道被一圈圈光輝照亮,兩人的身影逐漸被拉長。待走到廊道盡頭,孫翰成推開牢門,‘咯吱’一聲頹虛的身影動了動。
這間牢房寬敞明亮,地板為青磚所設,干凈光滑。墻頂有一個小閣窗,稀稀落落的夕暉剛好能落在窗頭。牢房一端有一張小床,上面鋪著絲綢褥被,玉制枕頭;另一端布著一張四方桌,擺放著筆墨紙硯、茶杯茶壺。
一名中年男子坐在一旁。他穿著純白囚衣,頭發絮亂,胡亂垂在臉頰邊。他緊閉雙眼,蒼白的嘴唇微微向下垂,背脊又稍稍彎曲。
裴子戚踱步走進,對孫翰成道:“你還真沒騙我。元大人前兩日才嘔出了一兩升鮮血,身子正需要調理休養,安排在這里的確最適合不過了。”
元明猛地睜開眼,冷聲道:“裴大人,如果你是來冷嘲熱諷的話,恐怕要失望了。老夫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了,絕不會因為幾句話就吐血身故。”
裴子戚坐在元明身側,“元大人,你還是不夠了解我。我這個人從不會落井下石,也不會雪中送炭。”他又笑了笑:“陛下吩咐我督辦此案,要是把你氣死了,我怎么跟陛下交代?”
元明冷笑一下:“那不知裴大人今日來有何貴干?”
裴子戚笑了,“交易,我們做一筆交易。”
“裴大人請便吧。”元明閉上雙眼,“我雖不及大人會揣測圣心,可也明白。這一次,陛下不會輕饒于我。就算是深受陛下信任的大人,也不能擔保我的性命。”
“我可沒說擔保你的性命。”裴子戚頓了頓,“你的性命是陛下的,我做不了主。不過,我們可以交易一點別的,比如你的家人。”他又道:“陛下雖說要處置你,可沒說怎么處置你的家人……”
元明打斷他的話,惡狠狠道,“裴子戚,你卑鄙無恥!”
“這話,今日我不是第一次聽見了。”裴子戚嘆氣道:“我就想不明白你們這些大人飽讀詩書,怎么罵人的話來來回回總是這么幾句,我都聽膩了。倘若換一個新鮮的詞,說不定能幫你談個好價錢。”
元明臉色大變,“裴子戚,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裴子戚輕笑一下,“元大人不明白嗎?就是你不想交易也得交易,由不得你選擇。關鍵在于你籌碼有多重,能不能讓我們愉快交易。”
元明拍案起身,“裴子戚,你才說了不會落井下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