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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帝一拍案幾,厲聲道:“太子,你還好意思說!朕命你率軍鎮(zhèn)壓叛亂,救治身染瘟疫民眾,結果呢?結果叛軍自立為王,攻占的兩國土地,加上小國邊境的村落,幾近周唐一半了!而你,為了朕的妃子,剛一出關就撤兵,置二十萬大軍不顧,回宮還夜開九門,砍傷禁衛(wèi)!你甚至讓你的弟弟深陷險境,連他現(xiàn)在哪兒都不知道!你見過身染瘟疫的民眾嗎?你告訴朕,你有什么資格做這個儲君,就因為你是嫡長子?”
李重晦瞬間跪倒,將頭重重磕在殿石上,道:“兒子讓陛下失望了。”
“你的確讓朕太失望!”周帝指著他好半晌,中途有人貓著腰進來,附在耳邊低語幾句又退出去。
周帝頓一頓,慢慢收回手指,拂袖背對他道:“你起來吧。既然貴妃已經(jīng)無虞,你也盡快趕回軍中,主持大局,戴罪立功。另外,若不能把你弟弟活著帶回來,你也不用回來了。”
李重晦起身,答道:“是。”
今上的話,他無比清楚。讓他不用回來的過錯是不能把李儀活著帶回去,而不是沒有鎮(zhèn)壓叛亂,或不能阻止瘟疫蔓延,這已經(jīng)表明了什么。
他默不作聲,躬身又要退出去。誰知周帝忽然問道:“太子,你覺得生在皇家好不好?”
李重晦心底一驚。若說不好,他是不是會現(xiàn)在就被廢黜?
他恭聲答道:“回陛下,兒子覺得很好。”
“哦?”周帝笑了,道,“朕記得以前也這樣問過你,你那時說不好,怎么現(xiàn)在又說好呢?”
李重晦道:“那時兒子年幼無知,胡言亂語,陛下請不要放在心上。”
“嗯,那時你年幼無知,現(xiàn)在是知道得太多了。”周帝點點頭,揮手命他退下,“你走吧,你的太子妃在殿門外跪了很久了。”
踏出門外,太子李重晦一身冷汗,被夜風一吹,竟冷入骨髓。
白嬛被人攙起來,太子立即上前摟過她,低聲道:“多謝。”
白嬛問道:“陛下什么意思?”
太子輕輕道:“我要被廢了。”
……
丹薄媚知道她們二人緩緩逼近,無力反抗,也不說話。
她將頭深深埋在地上,直到有人動作溫柔地抱起了她。丹薄媚睜眼,見到耀眼至極的皎潔。那是獨屬于他的寬大袖袍,不染纖塵。那一刻,她幾乎以為是夢境了。
“寧公子,謝謝,謝謝你來救我。”
寧寂攔腰抱著她,聞言低頭,披了一身的白發(fā)拂過她臉頰,帶著惑人心神的香氣。她看到了一汪深邃而波瀾不驚的瞳,以及瞳孔中凝視著自己的她。
她瞇了瞇眼,淺淺地笑:“你的頭發(fā),落在我臉上,有點癢癢的。”
寧寂抬頭看向寧哀哀,于是白發(fā)就移開了。他開口,這句話卻是對丹薄媚說:“你體內氣血亂成這樣,連真氣都不可以用,還笑得出來?”
“不然,我只有哭了。”丹薄媚覺得累,于是轉頭埋進他懷里,嗅著滿懷的清香,閉眼不語。
寧寂不管她,抱著她好像也輕若無物一般,靜靜地立在那里。
寧哀哀與他對視許久,才道:“哥哥,我們要把她帶走。”
“我要留下她。”寧寂道,“哀哀,你要和我動手切磋么?”
寧哀哀眉頭微皺,猶豫很久才道:“家主要我們聽命。”
“你不愿意,也不適合。哀哀,我記得,你幼時只喜歡吹簫。”寧寂柔和地笑了起來,道,“你月下吹簫的樣子很美。”
她知道,自從當年家主出手將他手掌震斷,阻止他帶走宮梨的尸體后,他就已經(jīng)不再聽從寧氏的命令。可是因為他已經(jīng)突破了那一關,可以隨心所欲,不必聽從。
但她沒有突破,不能違背家主的命令。大族子弟在享受家族帶來的優(yōu)越時,也必須肩負同樣的責任與使命。
寧哀哀因為這一句風輕云淡的夸獎,無情的面容變得溫柔,低眉道:“等我突破以后,就不必聽人命令了。自宮姑娘走后,哥哥從來一人,今日能來救她,應該很重要。哥哥帶她走吧。”
應蒹葭癟嘴抱怨道:“你們兩兄妹倒是你推我讓,怎么也不問問我的意見?”
寧寂真的偏頭看她,問道:“應姑娘有什么意見?”
應蒹葭只覺他似乎一言不合就要動手的模樣,只好笑道:“我沒有意見。”
脫離困境,丹薄媚睡了很久,醒過來時置身于一個干燥的山洞,洞口有薜荔女蘿披枝而下,如同蔓簾。她起身行走,覺得一點兒也不痛,閉目觀筋脈,也發(fā)現(xiàn)體內逆行的氣血都被化解了。
掀開藤蔓,她見到滿天星辰與微亮的東方。
這是個黎明。
寧寂立在樹下,她坐在高高的洞口,微笑道:“公子,你好像又瘦了。”
寧寂看了看她,忽然嘆氣道:“如果你不想笑,就不要勉強自己笑。總是偽裝隨和親切,你的本性很難受。”
丹薄媚聞言沉默片刻,偏要冷笑一聲,完完全全顯露出自己咄咄逼人的冷利鋒芒,道:“公子,我怎么樣,干你何事?”
寧寂平靜道:“活著只為了報仇的人生很悲哀。丹姑娘,任何建立在別人身上的單一目的,成為一個人絕對的生存動力時,都是悲哀的。我是如此,你也是。但我無可救藥了,你還可以挽回。”
丹薄媚絲毫不驚訝他知道她的身份,連謝衍都能猜到,他猜到不奇怪,而且她相信他絕對比謝衍來得可靠。
“挽回?我怎么挽回?是讓丹氏一族重生,還是讓我娘活過來?可惜我都做不到,甚至我也快死了,寧公子你能嗎?”她玩世不恭地嘲諷道。
她的本性,就是這樣尖刻鋒利,甚至有些偏激。
寧寂久久地凝視她,眸光中的情緒突然太過復雜,無法看清。
“別這樣看著我!”丹薄媚惡狠狠地偏頭。
寧寂卻輕輕笑了笑,道:“你和我以前真像。丹姑娘,其實你不必擔心,謝衍不會真的殺了他們。他的目的不是現(xiàn)在建立偽晉,只是要以偽晉為遮掩,在深山中練兵,以備一年后逼宮,拿下無極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