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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人為何被人追殺不重要,他不想聽,也不關(guān)心。亂世中你死我活再正常不過,為了生存,為了反抗,為了情仇,也可能僅僅為了口角之爭。幾片花葉偏斜地劃過眼簾,跌在水面流走了。他抓住了其中一片,說:“這個春天來得很荒唐。”
是什么意思呢?
那群人面面相覷,并不明白。他不在意,他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出手。
然而來不及高興,他們已被追來的人殺光。王詩境看著最后倒下去的人望著他,眼神充滿仇恨。
他總愛看這樣的眼神,覺得很有味道。
他不是喜歡被人仇恨,只是當(dāng)仇恨他的是一個毫無瓜葛的陌生人時,他能體悟到奇妙的東西。
他終于出手,了結(jié)了殺人的人。仰躺在來者的馬背上山時,他對寂靜的山林道:“我只答應(yīng)出手,又未曾答應(yīng)救命。何時出手是我的自由,不是被仇恨的理由。”
然而誰也聽不見這個話。他也根本不是想要別人理解他,也許他只是隨意說的。
他很傲慢。
他不是個“好人”,可他卻要自號“仙人”。仙人超脫了凡塵,他超脫了什么?
真是傲慢。
……
那樣多的才彥聲名鶴起,令人目不暇接,幾年后有人秉性如初,有人卻已面目全非。
這是個亂世。一個天驕爭霸,各領(lǐng)風(fēng)騷的時代。
☆、第2章 傾杯
在六歲以前,丹薄媚生活在燕王宮的金屋里。
建造這座金屋幾乎耗盡國庫珍寶,她年紀(jì)尚小,青梅如豆,不懂得何為奢侈,一如不懂得為何許多人暗暗說她的母親是禍國妖姬一樣。那些人一旦見了她,總要躲在僻靜處交頭接耳。偏又不敢擺到明面上講,倒像極了晝伏夜出的老鼠,在黑夜中齜牙咧嘴,一旦光明降臨,他們卻銷聲匿跡了。
只因她的母親——冰夫人,來自后妃世家丹氏。
彼時丹氏仍是九族之首,在金陵、在后梁與周唐、在整個天下,呼風(fēng)喚雨不外如是。而燕國不過彈丸之地,彈指可滅。放眼西北也拿不出手,更休提中原大地。
按常理,即使是資質(zhì)普通的丹氏女也不會與燕國有何瓜葛,可冰夫人卻是大名鼎鼎的第一美人,丹蓁姬。
更令人吃驚的是,丹蓁姬自請入燕時,已懷孕了,她并未成親。世人皆以為燕國主必要拿出“齊大非偶”的說辭婉拒,卻怎知先王燕景公一見傾心,不僅封其為冰夫人,極盡寵愛,更著令造金屋供其靜養(yǎng)。
不到半月,先王莫名一病不起,撒手人寰。他膝下空虛,于是由弟弟孟恒繼位。
冰夫人再次令人驚嘆,太妃的宮殿大門并沒有對她敞開。孟恒繼續(xù)修造金屋,仍封其為冰夫人。
數(shù)月后女嬰出世,撲朔迷離的生父此時并不令這個孩子吃苦,滿月即被冊封離禍郡主,周歲時燕主大赦。因過后花園時,她見到梨樹無故淚流不止,孟恒翌日便命人砍光了王宮里的梨樹,仿佛她真是親生的女兒。
然而五歲時,冰夫人告訴她:“不要見他對你好,你就真的將他當(dāng)作父親,也不要見我說他不是你父親,你就將此事表現(xiàn)出來。”
離禍郡主十分不解:“他不是我父親,為什么我也姓孟?”
冰夫人從來不愛笑,可這一刻她冷笑起來,金屋的光芒也被比下去:“你姓應(yīng),但你又不能姓應(yīng),只好隨意一個姓了。”
“憑什么我不能姓應(yīng)?”
“因為沒人希望你姓應(yīng)。”冰夫人白如青蔥的十指按在離禍郡主纖細(xì)瘦小的肩上,她感到手掌下的雙肩在微微顫抖。為什么顫抖?是憤怒還是痛苦?是悲哀還是無助?本應(yīng)該得到的東西被剝奪,僅僅為了被迫成全別人的意愿……她凝視這個五歲女童清澈的雙眼,道,“你無法反抗。我也無法反抗。”
離禍郡主用力瞪著冰夫人,很久不能理解這句話。
如此無憂的歲月在離禍六歲時戛然而止。
這一年,遙遠(yuǎn)的金陵傳來一個噩耗:呼風(fēng)喚雨的九族之首丹氏,被滅族了。
這個消息如長了翅膀一般飛向各地,生出恐怖的漩渦,將所有丹氏女卷入其中。誰也不知諸國君主看到的是什么□□,亦或根本只是積怨已久的爆發(fā)——各國后宮中的丹氏女全部暴斃或賜死。
燕國也不例外。
曾經(jīng)只敢隱藏在黑暗中的“老鼠們”此時紛紛站在光明下,痛斥乃至唾罵冰夫人是妖孽。若非她令君主不思朝政,窮奢極欲,國庫不會空虛,朝廷不會下令加重賦稅,百姓不會因此民不聊生。
冰夫人的“罪名”實在太多:不貞不潔,有失婦德,違背倫常,獨居金屋,后宮專寵,禍國殃民……
燕國主孟恒對此不置一詞,卻更傾其所有地縱容冰夫人與離禍郡主。
終于,冰夫人成為一個傳奇,一個真正的妖妃。
籍籍無名的燕國也人盡皆知。
這并未給風(fēng)雨飄搖的燕國帶來好處。相反,亂世之中,小國揚名,很快西北大國北漢兵臨池下。孟恒率軍三十萬卻不戰(zhàn)而降,到了此時,燕國臣子竟還在上諫,請他賜死冰夫人以慰民心。
孟恒心動了,他愛冰夫人愛到了骨子里。他早知亡國在即,所以及時行樂。這一刻他覺得冰夫人應(yīng)該與他同生共死。
他終于遣了宦使去傳召。
城外刀戟喑啞,國覆宮傾,金屋里的母女二人卻很從容。
偌大的宮殿悄然岑寂,只有風(fēng)聲與鶴鳴。侍候的宮女不知去了何方,也許在收拾包袱,也許已經(jīng)逃走。
冰夫人在讀詩,靜靜的,沒有念出聲。枝頭一朵淡紫的辛夷落下了,正打在那一頁上。剛從葡萄架秋千跳下來的離禍撿起它,捻著花根轉(zhuǎn)了一轉(zhuǎn),目光停在書上,上面寫著這樣四句詩:
君王城上白旗降,妾在深宮哪得知?
三十萬人齊卸甲,寧無一個是男兒!
一名宦使忽地推門,領(lǐng)了三二十個宮廷衛(wèi)士匆匆進來,小心翼翼瞟了冰夫人一眼,又立即低頭道:“夫人,大王召您與離禍郡主速去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