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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單人病房的門,首先映入眼簾的不是躺在病床上的楚天瑛,而是歪倒在灰色布面沙發上沉睡的郭小芬。
陽光透過窗戶照射進來,在郭小芬的頭上浮動著一層淺淺的金色,這金色又順著秀發流淌而下,渲染得一切都如夢如幻:她蒼白的面龐更朦朧,高聳的鼻梁更柔和,鮮紅的雙唇更溫潤,低垂的睫毛仿佛是深秋的葉脈……
很久很久,呼延云癡癡地看著她,像在看一尊雕塑。
睫毛輕輕一顫,郭小芬睜開了眼睛,看到了站在門口的呼延云,但她也只是這么呆呆地看著他,像忘了他而又忘不掉似的。
終于,郭小芬站了起來,看了看在昏睡中鼻翼一鼓一鼓的楚天瑛,走出門口,隨手把門在身后輕輕地關上。
“你怎么會在這里?”郭小芬問。
“聽說你出事了,我連夜跑過來了。”呼延云說。
郭小芬把頭一扭,眼眶里盈滿了淚水。
呼延云對女孩子眼淚的抵抗力一向都是零,一下子慌了手腳,忙問:“小郭,你怎么啦?”
郭小芬抽泣了好幾聲,才漸漸地恢復了平靜,卻依然側著臉,抿著嘴唇,一言不發。
呼延云像根木頭一樣站著,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好不容易,郭小芬終于開腔了問道:“你怎么知道我出事了的?”
呼延云老實道:“蕾蓉跟我打電話說的啊,讓我趕緊過來一趟?!?
“她要不給你打電話,你是不是根本就不關心我在哪里?”郭小芬盯著他說。
望著她那雙被淚水打濕后更加晶瑩美麗的眼睛,呼延云有點魂不守舍,然而說出來的竟是一句蠢話:“怎么會……蕾蓉不給我打電話,我也會打給她的??!”
“嘿!你是故意來氣我的吧?”郭小芬杏目圓睜,“那你趕緊去給蕾蓉打電話吧,別在我這兒耽誤時間了?!?
呼延云越發手足無措道:“小郭,蕾蓉也是一片好心嘛!”
郭小芬一聽更生氣了:“喲,我說她兩句,你就心疼啦?”
“越說越不像話了!”呼延云嘟囔道,“你怎么一點兒道理都不講?”
正在這時,旁邊診室的門開了,一個護士探出頭來說:“這里是醫院,你們小兩口吵架外邊吵去好不好?”
呼延云正好借坡下驢,對郭小芬說:“對對對,人家批評得對,咱倆有什么事情進屋說去?!?
郭小芬輕輕地啐了他一口,扛開單人病房的門走了進去,坐在沙發上,呼延云也跟了進來。見楚天瑛還在睡,便搬了張椅子在他的病床邊坐下,看著這個比幾個月前消瘦了很多的朋友,不由得長長地嘆了口氣道:“唉,天瑛怎么搞成這個樣子?”
郭小芬忍不住說:“他被降職后,窩了一肚子的火,最近幾天為了烏盆的事情來到漁陽,沒少奔波。昨晚他回到北京,好像見了愛新覺羅·凝,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我只知道他倆好像談過一陣子戀愛,可是他剛才昏睡中,一直又在叫思緲的名字……”
“天瑛和愛新覺羅·凝談戀愛?”呼延云很驚訝,想說什么又找不到合適的詞匯,最后道,“紅顏禍水真是不假!”
這可真是找罵了,郭小芬杏眼一瞪道:“說什么呢你?”
“沒說啥,沒說啥……”呼延云狼狽不堪,慌亂中又解釋了一句,“我是說搞刑偵的人就不該談戀愛?!?
郭小芬有點糊涂地問道:“這是什么邏輯?”
呼延云說:“你看那些大偵探,福爾摩斯是獨身吧,波洛是獨身吧,菲爾博士是獨身吧,御手洗潔是獨身吧,奎因老晚才談戀愛吧,還找了個患自閉癥的……”
“那你怎么不說明智小五郎娶了女秘書,金田一耕助還有個那么強大的孫子呢!”郭小芬又好氣又好笑,“你這推理也太不嚴密了?!?
呼延云有點不大好意思地說:“反正吧,愛情是世界上唯一毫無邏輯的事情,所以推理者們最好還是躲得遠一點兒的好。”
“自己情商低,就別裝什么天煞孤星?!惫》曳创较嘧I道。正在這時,突然聽見病床上的楚天瑛輕輕咳了一聲,他倆趕緊過來,只見楚天瑛睜開了眼睛,望著呼延云的目光充滿了驚訝地問:“呼延……你怎么會在這里啊?”
呼延云笑道:“蕾……那個,我聽說小郭出事了,昨天晚上就趕到了,去縣公安局鬧了一場,結果被關了半宿,還是林鳳沖早晨起來把我救出來的?!?
郭小芬才知道這小子為了英雄救美把自己也搭進去了,輕輕哼了一聲。
楚天瑛覺得體溫降了些,雖然還是很疲憊,但又不想再躺下去,于是慢慢地坐起來,郭小芬把枕頭給他墊著腰。楚天瑛望著窗外蒼白的天空,愣了一會兒神說:“真沒想到我這么沒用,居然在辦案的關鍵時候病倒……不知怎么的,從介入這個案子一開始,我就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天沒有晴朗過,頭總是昏昏的,心總是沉沉的,睜開眼看過去,每張臉都是模糊的,每個人都是畸形的,每個物體都是灰暗的,都像在火里燒著或燒過似的,怨啊,苦啊,憤懣啊,想要的要不到,想掙又死活掙不脫啊,恍恍惚惚的,仿佛自己一直被困在烏盆里,走路的時候,腳軟軟的,說出來你們別笑,我居然低頭看看自己到底還有沒有腳,看看自己到底是人還是鬼……這不是中了邪嗎?”
呼延云和郭小芬都沒有說話。
“烏盆,《烏盆記》……1000年前的故事,怎么會重新發生在今天呢?我不信,可是我又不能不信,我昏昏沉沉地一直在想這個案子,可怎么也想不明白,誰殺了楊館長?趙大又到底是怎么死的?那密室,那一地完好的土皮兒到底是咋回事?三年前,在現在是大池塘的窯廠里,到底發生了什么?用翟運的骨灰燒制的烏盆怎么會放到了花房的床底下?我想著想著,就想到了夢里。我夢見自己坐在一輛豐田公務車里,車順著國道一直往前開,沒有司機,也沒有別的乘客,整個車上只有我一個人,沒有車窗,也沒有車頂,我的頭上是大團大團的烏云,流動在黑壓壓的草原之上,仿佛是通往湖畔樓、通往眼淚湖,絞索一樣漫長的國道上,孤零零地站著一個穿白衣的女孩……忽然,烏云都不見了,天空依然陰沉,蒼茫的原野上起伏著野草,突然間我聽見了一聲槍響,一顆子彈從外面射進來,我甚至能看見它直直地射向我的太陽穴,可是我好像被綁在座椅上了,怎么也動不了,躲不開……”楚天瑛停下來,閉上眼,像所有在夢中受傷的人一樣,等到他睜開眼的一刻,他望著呼延云說:“我從夢里驚醒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這個問題,最初我們意識到了,卻一筆帶過,沒有深究,可是現在想來,卻是一個不合邏輯的、無法解釋的,而又讓我們陷入這越來越深的泥沼的起點——”
“什么問題?”呼延云問。
楚天瑛說:“芊芊是一個外地來的毒販,她的毒品已經被繳獲了,她的同伙已經被抓捕了,她也在被通緝之中。按理說她應該盡快逃離漁陽縣,那么為什么她要冒著那么大的風險襲擊警車,打劫一只烏盆呢?”
第十一章 刀鞘
中午12點整,縣局二層會議室,參與偵破趙大命案工作的刑警圍坐在橢圓形的長桌邊,一邊吃著盒飯,一邊七嘴八舌地討論著案情。晉武站在最前面,用筷子敲了幾下桌沿說:“大家吃著,我說著。趙大是咱們縣政協委員,又是知名的企業家,所以上級領導對這個案子很重視,過一會兒局長要親自來旁聽,大家都打起精神來,我作初偵報告的時候,可不想聽見底下有人打呼嚕!”
說完,他問坐在左邊的林鳳沖:“林處,你看有什么要講的沒有?”
林鳳沖搖了搖頭。他剛才補了一小覺,精神恢復了些,給許瑞龍局長打電話請示能否協助漁陽警方辦理此案,得到了局長批準后,才參加案情分析會。
吃完飯,刑警們把飯盒和墊桌子的廢報紙收攏走了,打開窗戶放放一屋子的菜味兒,點上煙一邊吸一邊等著開會。
這時,呼延云和楚天瑛走了進來——雖然楚天瑛還沒痊愈,但是他堅決要求參會——在他們身后還跟著郭小芬。晉武一看,皺著眉頭對林鳳沖說:“楚天瑛參加會議,我沒意見,但那個呼延云,我上網查過了,神神叨叨的一個人,沒必要讓他參會。至于郭小芬,還是楊館長遇害案的犯罪嫌疑人呢,無論如何應該回避一下吧?”
林鳳沖還沒說話,坐在遠處的田穎倒先急了說道:“晉隊,呼延云可是著名的推理者——”
“什么推理,不就是腦筋急轉彎嗎?”晉武一瞪眼,“還有,你一個見習警員,能不能懂點規矩,這里輪得到你隨便講話嗎?”
林鳳沖知道呼延云的脾氣,立刻板起臉來對晉武說:“晉隊,郭小芬的無辜,已經被田穎證明過了,她是《法制時報》的名記者,連我們北京警方有時都要借助她的能力破案,參加你這個會議怎么就讓你掉價了?至于呼延先生,這么說吧,你要是趕他走,那我也只有離席的份兒了!”
晉武一見林鳳沖真的生氣了,趕緊說:“好吧,好吧,聽你的,都聽你的?!?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