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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太太送客出了堂屋門口,說:林先生好走,院里積著雪,我就不送了。
是是是,您留步。海東一面鞠躬一面告辭,不料剛轉身便被地上的雪滑了一下。四合院鋪著凹凸的鵝卵石,給昨天的大雪覆著,很是欺生,連海東這樣的練家子都沒能防住腳底那突如其來的一出溜。
西門太太下意識伸手去扶,還好海東只是趔趄了一下。
西門太太抱愧道:沒把您摔著就好,唉,本該一早就掃雪的,人老了總是懶神兒。
海東說不礙,他掃量了一下,滿院子都是寸來厚的雪,西門先生不在家,他家現在是孤兒寡母,老的老小的小,海東不由道:伯母哪里的話,掃雪鏟院是男人家的事,我回去早了也無事,把這雪清理了吧。
他說著便脫下手套去卸自己的貂皮夾克。
西門太太大驚:那怎么使得,勞動您掃雪,這叫我們怎么過意的去!別介,別介。
哪里還來得及阻止,小伙子說聲勞駕,把夾克放到她懷里。
然后轉身去廊檐下抄鐵鍬、取笤帚。
西門太太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翻來覆去道:別介,別介。
海東已經揮鍬如雨,一面說伯母你太客氣了,一面永動機似的嚓嚓嚓干起來。
人高馬大,鐵鍬在他手上就像一把輕巧的炒菜勺子,左一下右一下,很快便從屋門到街門捅出一條羊腸小道。
西門太太捧著他的貂皮夾克亦步亦趨,一再地說勞駕,一再地勸,然而這條主干道開通后還不夠,又去西廂房、柴房、以及合租人家的那間東耳房開辟支干。
整個過程,海東像被按了快進的發條,東一下西一下,左一下右一下,看的西門太太眼花繚亂,直至一院的白雪中,涇渭分明地出現四條黑亮的通道才消停。
西門太太無奈,態度頓時變得不好拿捏,高了不是,低了也不是。只好客套道:累了這半晌,進屋喝口水再走吧。
海東說不了,謝過西門太太,把鐵鍬和笤帚歸位,撣撣身上浮雪,然后穿上外套告辭了。
西門太太送至街門口,看著他那乳白色的小汽車從空蕩的胡同里緩緩駛去,心里五味雜陳,方丞的燙金名片還在手心里,握了這半晌,也不那么硌手了。
胡同里的木頭桿子上,橫七豎八地扯著電線,被風一吹,嗚嗚地響。西門太太嘆口氣,掩上街門回院了。
今兒不下雪,但卻刮風,云頭黑壓壓的,天仿佛都低下來,一絲陽光看不見,卻有一隊烏鴉從頭上飛過去。這種情景落在西門太太眼里,卻不是那樣壞,她甚至隱隱感覺有曙光要從天邊鉆出來。
西門太太算個有點見識的婦人,但終究是個舊時代的女人,遇事不能自己面對,盡管明白那件事多一個人知道兇險就多一分的道理,可她向人求助的心卻從未熄滅過。
她回想著海東剛才的話,看著手心里的名片,突然有種繞過女兒直接打電話的沖動。可是,女兒又是那樣堅定地說過方丞是奸商,不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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