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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東沒言語,看著她端莊地走上樓梯,內心比三爺還復雜。他對西門音是有氣的,氣她當年對三爺的決絕,但同時他又對她有感念,感念當年同甘共苦的一點一滴。
那時候他們窮困潦倒,而三爺倒騰生意又太過激進,欠了很多債,經常被地痞袍哥追殺。
定居沙坪壩是后來的事,早期他們居無定所,到處打游擊不說,還擔驚受怕,有時候袍哥半夜打探到地方趕來,他們就得連夜出逃。不論跋山涉水多么艱辛,西門都沒有半句抱怨,男人走多少路,她一個弱女子就緊緊跟著走多少路,連停下來歇一歇都沒說過,她不愿被視作累贅。有一次腳掌扎了鐵釘,她一路不吭聲,直到抵達安全帶,才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十六七歲的女學生,從前十指不沾陽春水,跟他們在一起的兩年卻洗衣燒飯樣樣來,而她究竟是個讀書人,又是一個算學天才,學業上天份高的人似乎生來就對家務笨拙,尤其一開始那陣子,幾乎天天不是燙壞手,就是燒著頭發。
每天當海東和方丞趕回來燒飯時,她都提前把飯燒好了,只是人像是被炮轟過,頭發凌亂、臉上煤黑,沒來及拾掇自己,手忙腳亂怕他們看見。
海東敬重過她,沒見過哪個女人能像她那么堅韌、那么勇敢、那么吃苦耐勞,更沒見過哪個女人對待愛情那么狂熱,為了方丞幾乎把生死置之度外。
但就是這樣的西門音,她曾經有多么狂熱,后來就有多么殘忍。
有時候海東回想從前,甚至懷疑西門是年少無知,故意耗費兩年的青春去吊人胃口,她不怕吃苦、不怕流血、不怕死,用盡狂熱的情愛、用盡堅韌的耐力、用盡撩人的情欲,簡直就是使勁了渾身解數把自己刻進三爺心里,然后戛然而止,不辭而別。
一個男人可以忘卻很多浮花浪蕊,但怎么能忘卻生死與共的知音。更何況這個女人還是那么的美艷過人、天才過人。出眾的算學天賦讓她十四歲便進入國立大學,有她在的那兩年,三爺的生意賬目無需動算盤,她只需心算口算,便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這些年,三爺常常整夜整夜坐在書房抽煙,海東知道他是在懷念西門音。
可是,西門音這些年去哪了?為什么中途傳出死訊,后來卻又忽然出現在了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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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啦啦的洗牌聲從不知哪個屋子里傳出,開席的時間還未到,金家女眷們陪著伍乘雲搓起了麻將,老太太回到內室的煙塌上吞云吐霧,男人們繼續在堂廳聊天。
今日的宴席并未邀請外客,方丞和伍乘雲趕上也屬巧合,但臨近晌午時,卻有世交不請自來,并非來賀壽,而是來堵方丞的。
財政部后天將要再次發行法幣,目前的北平,連中央銀行都頭寸告急,其他銀行更是山窮水盡,只有方丞的銀行還能勉強騰挪。這些天找他調頭寸的商人幾乎踏破了他家老宅的門檻,以至于他從后方回來這段時間一直避在香山的別墅,連事務所和廠子里也不去露面。
今日行蹤暴露,想必是剛才來找金先生報賬的那位襄理所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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