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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棠……高蘭芝!這兩個賤人,你處置了么?”
薛婉櫻看著自己銹了一朵夕顏花的衣袖,輕聲道:“惠妃有孕在身,妾不敢擅自處置,至于高寶林——妾已將她下到暴室了?!?
薛婉櫻說完了這句話,卻遲遲沒有等到天子的下文,抬起頭,才發現天子正死死地盯著她。
“皇后——”他說,“朕是不是要死了?!?
薛婉櫻面上神情不改,仍笑著道:“陛下這是哪里的話。陛下是上天之子,洪福齊天,自然能夠逢兇化吉,若無別的事,妾就先走了?!?
說著從床榻前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天子喝住了她:“薛婉櫻,你站??!”
薛婉櫻回過頭,隔著數尺之距,遙遙看了天子一眼。
天子又咳了一陣,才忍著胸口的劇痛問她:“稚娘呢?”
聽到女兒的名字,薛婉櫻終于卸下了臉上虛假的笑容,冷著臉看向天子:“稚娘聽說陛下病了,正在從并州趕回京中的路上?!?
天子聽了她的話,忽然笑了一聲:“稚娘亦是我的女兒,我難道會害了她么?你又何必一副畏懼我如虎豹的模樣?!?
薛婉櫻像是被這句話逗樂了,也笑了起來:“陛下這般的比喻恐怕不妥,虎毒尚且不食子,人若是狠下心來,賣兒鬻女,易子而食,也不過是常事?!?
“說到底,你還是因為稚娘的婚事怨我?!碧熳拥穆曇袈犐先シ浅L撊?,透露著一種行將朽木的衰敗感。
薛婉櫻也不掩飾,直白地道:“是?!?
“在你心中,稚娘要遠比我,也遠比阿沅重要?!?
薛婉櫻并不抬頭,回答的也很干脆:“是?!?
“甚至弱衣都比朕重要?!?
薛婉櫻笑了:“是?!?
天子卻暴怒起來:“這怎么能夠!朕是天子!朕也是你的丈夫!是你的天!你怎么可以為了他人忤逆朕!”
薛婉櫻抬起頭,看了一眼病榻上一雙眼睛睜得老大的天子,終于說出了長久以來積存在內心想說的話:“陛下,三綱五常自董仲舒始,迄今千載。君為臣綱,故君讓臣死,雖伍子胥無錯,夫差令其自刎,其亦不得不自刎,夫為妻綱,所以孟子以妻子踞坐這樣的無稽之由也能休妻,而尋常女子,除非丈夫犯下義絕的丑事,輕易難以和離。”
“可是陛下,尊卑常易,儀度不過為尊者諱。陛下之所以為陛下,是因為是太-祖后嗣,可太-祖后嗣何止陛下一人?更何況,百年之前,太-祖也不過是一介草頭百姓。你以為處于卑位的人就沒有自己的喜怒哀樂么?你以為怒到深處,卑位者還不敢反抗么?”
“靠著所謂的‘天理、人道’,高高在上,睥睨眾生,何其荒唐。人之相處,不過是以你心換我心,陛下不仁,難道妾還一定要為了所謂大義,委曲求全么?”
薛婉櫻說話的時候,臉上始終帶著淺淡的笑,像是在說著‘今日天氣不錯’,或是‘湯羹味道甚佳’這樣再尋常不過的話,可明明從她口中說出來的這些,何等大逆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