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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靜悄悄的,太陽炙熱地烤著大地,噴在臉上的風都是熱的,門外,站著場子里的人,見著他,情緒難掩激動,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憋出三個字,“聰子哥……”
沈聰點了點頭,推開門進了屋,院子好似寬敞不少,細看,才看出了端倪,他走之前,白天院子里堆著幾根凳子,簸箕放在上邊,里邊曬著銀耳,眼下,光禿禿的,什么都沒有,倒是兩只狗,在自己窩里站起了身,朝他搖頭擺尾。
院子,靜謐得不太尋常,沈聰大步朝里走,耳邊傳來邱老爹和大丫說話的聲音,他站在門口,步伐一頓,望著背對著他,發(fā)髻梳得歪歪扭扭的小腦袋,聲音不自主低啞下去,“大丫……”
聽著聲,比劃著手指頭的女孩轉(zhuǎn)過身,認清眼前之人,踢開凳子撲了過去,聲音陡然拔高,“爹爹,爹爹……”
沈聰彎腰抱起她,掃了眼屋里,斂下心中失落,笑道,“是不是想爹爹了,爹爹不在家,聽話沒?”沈聰手輕輕拍打著大丫后背,望向邱老爹額頭的紅印,心下疑惑,隨即,察覺到肩頭一片濡濕,沈聰一怔,拉開大丫,才看清她小臉上滿是淚,哭得沈聰心頭一軟,柔聲問道,“怎么了?”
聽著沈聰?shù)脑挘笱究薜酶鼌柡Γ∈汁h(huán)著沈聰脖子不松開,邱老爹鼻頭發(fā)酸,三言兩語解釋了番當日的情景,本溫和著臉的沈聰頓時面色冷了下來,朝邱艷屋里走,邱老爹站在屋子里,搖頭嘆氣,傷筋動骨一百天,邱艷還要養(yǎng)些時日,沈蕓諾那邊情況也不太好。
約莫半個時辰,沈聰才從邱艷屋里出來,懷里的大丫睡著了,卻固執(zhí)的抓著他胸前的衣衫,睫毛濕噠噠的殘著淚,沈聰小心翼翼的抱著她,轉(zhuǎn)而去了沈蕓諾屋里,再出來,一張臉陰云密布,嚇得李嬸端著水壺進屋,差點失手扔了手里的水壺。
沈聰回來一趟,又抱著大丫出去了,這一次,直至天黑才回來,得知沈聰沒事兒,小洛興奮地睡不著,固執(zhí)的坐在堂屋里等著,聽門口傳來響動,立即從凳子上跳了起來,旁邊的李嬸哭笑不得,走廊點了燈籠,可照亮的地兒有限,李嬸跟在后邊提醒道,“小洛,慢些,別摔著了。”
大丫睡醒了,正一前一后說著家里發(fā)生的事兒,她年紀雖然小,也清楚家里日子不好過,說沈蕓諾將她鎖在屋里時,眼眶蓄著淚,沈聰剛出聲安慰她,就聽著一聲高過一聲的“舅舅”傳來,隨即,身子被人一撞,懷里的大丫叫了起來。
沈聰騰出一只手,彎腰抱起小洛,笑道,“舅舅回來了,天色不早了,小洛明日要去書院,怎么不早點睡?”
“小洛等舅舅回來打壞人。”小洛說得理直氣壯,挺直了胸脯,沈聰一只手抱著一個孩子進了屋,縣衙那邊的事情差不多了,想著背后之人,沈聰眼神晦暗,守著兩個孩子睡下,他又轉(zhuǎn)身出了門。
這回,天明十分才從外邊回來。
沈蕓諾是被院子里的嬉笑聲吵醒的,好幾日不曾聽著院子里傳來清脆的笑聲了,難免心中一怔,她撐起身子,往門口望了兩眼,整日躺在床上擔憂沈聰,卻半點忙都幫不上,好在,雨過天晴了,聽著笑,她的嘴角也緩緩浮現(xiàn)出一抹笑,沈聰歸家,兩個孩子比誰都表現(xiàn)得明顯,她朝外喊了聲,很快,門口出現(xiàn)兩個小身影,小洛手里端著個碗,里邊是個大包子,“娘,舅舅做的,里邊全是肉,我們都吃包子呢。”
說著,小心翼翼的把碗放在旁邊的矮桌上,叫一側(cè)的大丫幫忙,“大姐幫我把矮桌抬到娘床上,娘也吃包子。”熱乎乎的包子還散著熱氣,沈蕓諾心中感動,好笑道,“娘不餓,你和大姐吃過了?”
小洛抬著矮桌一角,大丫站在他對面,兩人穩(wěn)穩(wěn)抬著桌子,床高,待兩人走近了,沈蕓諾伸出手幫忙,把矮桌架在她身側(cè),聽小洛明顯松了口氣。
“吃了,我和大姐吃了包子,又吃了餃子,舅舅做的餃子好吃。”擔心沈蕓諾不信,小洛拍了拍自己脹鼓鼓的肚子,小臉上盡是得意,“在院子里吃的,石子叔,刀大叔他們也在呢。”小洛和大丫兩人比賽,他吃了八個餃子,一個大包子,大丫吃了四個餃子就吃不動了,小洛像打勝仗似的將軍,挑眉等著沈蕓諾表揚他。
邱艷哭笑不得,側(cè)著腰,揉了揉他的小肚子,“別吃多了,肚子不舒服你又該哭了。”
沈聰做包子做餃子,餡兒放得多,有時餡兒多了,放進鍋里一煮,水滾起來皮就破了,她提醒過沈聰兩三回,奈何沈聰依然喜歡多包些餡兒,可以想象小洛吃了八個餃子一個包子,待會肚子肯定會難受。
“你和大姐走走,別坐著,待會讓舅舅泡山楂水給你喝。”沈蕓諾細細叮囑了句,門口,李嬸走了進來,順勢搶過話,“你和他舅舅想到一塊去了,水我泡好了,去書院前記得喝。”
小洛乖巧的點了點頭,指著矮桌上的包子讓沈蕓諾吃,大丫也跟著點頭,水光瀲滟的眸子閃著期待的光,沈蕓諾沒洗手沒洗臉,耐不過兩人的眼神,小小的嘗了口,往回,她和邱艷做飯,沈聰幫忙生火偶爾會問兩句,沒想著他調(diào)的餡兒味道不錯,兩人一副“你快夸舅舅”的神情叫沈蕓諾忍俊不禁,點頭道,“包子的確好吃。”
兩人相視一笑,笑著跑出去了,李嬸臉上也有了笑容,忍不住感慨道,“這才像小孩子,前幾日,我瞧著都覺得心疼。”沈聰入了獄,對兩個孩子影響極大,李嬸不知曉往回宅子里是什么情形,從早到晚,大丫都繃著臉,在邱艷屋里待會,又來沈蕓諾屋里,更多的時候是守著小峰跟在邱老爹身后,沉默寡言,眼眶隨時含著淚要掉下來似的,小小年紀,心思比誰都明白。
好在,一切都過去了。
擰了巾子給沈蕓諾洗臉,說起大丫和小洛,李嬸喜歡不已,石頭早到成親的年紀了,這幾年,兩人省吃儉用手里也存了銀子,可石頭一直不樂意說親,怕誤了人家姑娘,好不容易賭場那邊平靜下來,石頭有了說親的心思,又出了這茬,這樣子下去,石頭將來是真討不到媳婦了,賭場里的人對他們母女兩照顧有加,李嬸沒臉這時候提出叫石頭不去賭場,畢竟,當下,賭場那邊正是事情多的時候。
沈蕓諾不知曉鎮(zhèn)上又開了家賭場的事兒,聽李嬸說過幾次石頭的事兒,沈蕓諾想著興水村有幾戶人家的閨女也到說親的年紀了,有心幫李嬸一把,“李嬸若信得過我,石頭哥的親事,我可以幫忙找人問問。”
大生娘在村子里人緣好,從不說人長短,問她打聽下村里的姑娘該是可以的,石頭二十多,早該說親了,就是不知道那些人家愿意不。
李嬸嘴角一揚,眼里隱隱有淚花,“信得過信得過,只要對方不嫌棄石子在賭場那種地方混就好,聘禮多些沒關系。”她就想著有生之年能見石子膝下有個兒子女兒,即使她死了,也有臉去見石子爹了。
沈蕓諾如今下不得床,李嬸不逼她,“你心里記著這回事就好,往回我也認識些人,都是賭場里的,有女兒也不舍得嫁出來,好些年沒和村子里的人打交道,我都忘記見著那些人該說些什么了,石頭的事兒。”
李嬸年輕時守寡,幾個妯娌貪婪,逼著她和石子凈身出戶,之后,她還嫁過兩個人,可都不長久,說起來,還是刀疤救了他們娘兩,對賭場,李嬸把那個地方當成家一樣,她和石頭沒有地方去,賭場后邊有個小院子,里邊住著境況和她們差不多的人家,大家有差不多的經(jīng)歷,更能惺惺相惜,這些年,大家互相幫襯,日子過得還算安穩(wěn)。
“李嬸人好,誰家女兒嫁過來是福氣,我身子骨好了就回村找人說說,您放心吧。”她本是想讓周菊幫忙的,轉(zhuǎn)而一想不太合適,周菊裴俊和大生家走動得少,還是她親自和大生娘說說吧,至于對方的品行,還是要仔細打聽打聽,一家人,和和美美過日子最重要。
說著話,周菊進了屋子,嘴角還殘著餡兒,笑道,“小洛他舅一回來,家里有了主心骨,瞧兩人高興得跟什么似的,逼著我吃了兩個包子,我才反應過來兩人等著我夸他舅舅的好話呢。”
周菊吃了個包子,兩人目不轉(zhuǎn)睛的盯著她,周菊以為發(fā)生了什么事,誰知道,兩人轉(zhuǎn)身又給她拿了一個,包子大,一個就飽了,周菊哪兒吃得下,搖頭想拒絕,見兩人把包子湊到了她嘴邊,硬是撐著肚子吃了一個,末了,兩人一副期待不已的神情叫她恍然大悟,稱贊了句“大丫爹做的包子真好吃”兩人這才高興得歡呼起來。
李嬸點頭,“我起得早,聰子在灶房蒸好包子,小洛和大丫兩人就迫不及待來找我了,兩人機靈得很。”
說起孩子,沈蕓諾想起大妞,“四弟妹要不要回家看看大妞?”昨日她也問過周菊,周菊面上不太高興,沈蕓諾擔心她久了不奶孩子,之后就沒奶了,大妞比小峰小不了多少,身子卻小了一圈,沈蕓諾也是當娘的人,看著于心不忍。
“再過兩日我就回了,家里有娘和俊哥,沒多大的事兒,掰玉米棒子我回去守著,繳稅的時候再來鎮(zhèn)上看你。”周菊在桌前坐下,她在這邊,其實沒多大的事兒,再過兩日,也是想趁著這回把大妞的奶斷了,再懷一個孩子。
不過這些是她的打算,沒和沈蕓諾說,懷大妞來得艱難,再懷一個,懷不懷得上還不好說。
三人說著話,聽外邊傳來韓梅的聲音,周菊和沈蕓諾皺了皺眉,前者先一步站了起來,嘀咕了聲,走出了門,面上不耐。
家里的衣服洗了,沈聰送小洛去書院,順手買菜,一時之間,李嬸閑了下來,“我去大丫娘屋里坐會,你有事兒的話叫我聲。”出門前,李嬸收了桌上的碗,一大碗黑糊糊的藥,剛開始,沈蕓諾喝得干脆,漸漸,喝多了就開始愁眉不展了,李嬸往里邊加了糖,見碗底還有小塊小塊的白,拍了下自己腿,道,“今日喝藥是不是覺得苦很多,家里的冰糖大塊,我忘記攪兩下了,待會聰子回來,叫他把冰糖砸碎了,中午我給你細細攪拌兩下。”
良藥苦口,沈蕓諾想說不用,望著碗里殘下的藥,又將到嘴的話吞了回去,點頭道,“好。”
沈蕓諾沒心思應付韓梅,往回她給夠了面子,如今,不想給了,也懶得和韓梅撕破臉,各過各的日子,往后誰都不搭理誰吧。
周菊攔著沒讓韓梅進屋,神色散漫道,“大嫂有什么話和我說吧,三嫂身子不舒服,還在屋里睡覺呢。”沈蕓諾的肚子少不得要躺十天半個月,哪有心思見韓梅,不僅沈蕓諾不喜歡韓梅,周菊也不喜,不僅僅和韓梅的性子有關,還有就是,韓梅生了三個兒子,她卻只有一個女兒,韓梅在村子里沒說她的壞話,也沒少背地里說些模棱兩可的話,惹得外人對她指手畫腳。
相較周菊,韓梅則一臉急切,門口站著人,她費了好一番功夫才進了院子,不想被周菊攔住了去路,“四弟妹,我有事兒和三弟妹說,關系重大,你進屋和三弟妹知會聲如何?”
周菊嗤鼻,韓梅遇著事兒,求人常常這副神色,見李嬸走出來,周菊故作無奈道,“李嬸,我三嫂可睡了?”
李嬸面色不顯,朝沈蕓諾屋里瞅了眼,比劃了個禁聲的手勢,周菊攤手,“大嫂,也不是我在中間攔著不讓,三嫂身子本就不舒服,大夫說要好生養(yǎng)著,如果休息不好,肚子里的孩子有個三長兩短,你負責?”
韓梅最是會推卸責任,哪敢應下這種事兒,即使沈蕓諾安然無恙,這種話她也不敢承諾,焦急萬分的搓著手來回踱步,周菊心里疑惑,卻固執(zhí)的攔著不肯。
韓梅張了張嘴,望向里邊的屋子,咬牙道,“四弟妹,你和三弟妹說聲,大妹是受人唆使的,她背后還有人呢。”她那天找裴娟說了會話,心里有些動搖了,想再等幾日,看看是否真的有賭場開門,如果裴娟說的是真的,她一定幫裴娟,這兩日,額頭突突跳得厲害,總感覺有不好的事情發(fā)生,果然,裴娟和陳余被人告發(fā)遭了罪,知縣大人手腳麻利,一日的時間就把沈聰放了,而裴娟和陳余落得秋后問斬的下場。
她自來想得多,不由得害怕起來,沈聰身邊的人多,如果查到她和裴娟有所圖謀的話,她也討不了好,翻來覆去一晚,今早,送小木來鎮(zhèn)上,她又想起了這事兒,心里害怕起來,好似,背后有雙眼睛盯著自己似的,她按耐不住了,一定要把事情前后起因和沈蕓諾說清楚,等沈聰查到自己頭上,那時候就真的百口莫辯了。
周菊多看了她兩眼,冷哼了聲,“大嫂說的什么話,裴娟和陳余罪不可赦已經(jīng)被知縣大人秋后問斬,她們沖著做臘腸的法子來的,背后哪還有人?”她住在鎮(zhèn)上,想打聽點事兒再容易不過,裴娟和陳余嫉妒沈蕓諾賣臘腸掙了銀子起了歹心,布下的這一切。
韓梅面上一喜,如果,沈蕓諾不知道裴娟背后有人的話,她主動說出來,來日沈聰查到她頭上是不是會網(wǎng)開一面?見過李塊頭裴老頭的下場,韓梅心里不怕是不可能的,拉著周菊的手,用力道,“大妹的確是受人唆使的,你回屋和三弟妹說,背后還有人。”
周菊冷哼聲,只當韓梅腦子糊涂了,這時候,聽著屋里傳來沈蕓諾的聲音,“讓她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