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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我困了,先睡會,不用叫我吃飯了。”屋子里,傳來微弱的聲音,沈聰不放心的進了屋,看沈蕓諾雙手枕著臉,一臉安靜,他心有疑惑,上前探了探沈蕓諾的額頭,好在沒發燒,輕聲道,“阿諾睡吧,晚飯我給你留著。”
羅氏做飯,不喜歡人自己伸手拿,都是分好了放在各人碗里,沈聰發現少了一個碗,擱下筷子,氣鼓鼓的瞪著羅氏,沈慶來了氣,想著今日被打濕的玉米,摔了褲子就要發火,被羅氏按住了,“他爹,算了,聰子年紀小不懂事。”羅氏看了沈聰一眼,嘴角掛著溫煦的笑,“聰子,阿諾睡著了,她醒了餓的話娘再給她做,夏天了,飯和饃餿得快,你總不想阿諾吃壞掉的吧。”
沈聰細細一想,抿著唇,拿了碗里的饃,感覺比平時的要小,不悅地蹙了蹙眉,羅氏笑著解釋,“家里粗面沒了,下著雨,娘沒去磨面,明日天晴了娘再去。”
沈慶在旁邊冷哼了聲,那個賠錢貨還想吃飯,餓死了正省事,低頭,看羅氏給他夾菜,臉色這才好看不少,順口把沈東沈西入沈家族譜的事兒說了,“老子的事兒沒有和兒子解釋的道理,還是和你說聲,以后小東小西就是你親哥哥,別整天繃著臉,給誰看呢?我告訴你,今后分家我跟你娘也是和小東一起過,不要你幫襯什么。”
沈聰一怔,心里不稀罕,他和阿諾一起過就是了,想著阿諾沒吃東西,終究舍不得,留了半個饃下來,待會送進她屋里去。阿諾以前跟著爹娘住,娘走了,這個寡婦進門,阿諾便被攆到了柴房,他請叔伯幫忙隔了一小間出來,柴多了,羅氏便把柴堆在她屋里,若非寡婦說她是女孩,不能和他們一起,他就和阿諾一間屋子了。想著,又瞪了寡婦一眼,村子里的嬸子都說后娘是壞人,他覺得是的。
沈蕓諾渾渾噩噩,能感覺后背的傷口在流血,疼得她睡不著,只能回想她娘在的日子,她不能死,她死了,羅氏就要對付沈聰了,沈聰什么都沒有,打架也打不贏沈東沈西,她不想留沈聰一個人孤零零被欺負,突然,就想起羅氏進門那日拉著她在灶房說的話,“賠錢貨就是養大了賣錢的,我既然是你后娘了,面子上還是幫襯你的,可是,你要是得罪了我,我有的是法子收拾你。”
那時候,她并沒有放在心上,想著她總能對付一個寡婦的,后來才知道,她錯了,羅氏當著一套背著一套,第一回挨打是什么時候她不記得了,那時候,她想的是要告訴她爹和哥,要揭穿羅氏。
“你娘打你怎么了,就你嬌貴挨不得打是不是?告狀,跟誰學的……”沈慶心思偏了,不幫她,帶著打了她一頓,她才知道,重男輕女的思想在沈慶心里根深蒂固。
完了,羅氏靠在門邊,聲音冷冷的,“你告訴聰子,我就賣了你,把你賣到那種地方一輩子也別想出來。”
她知曉羅氏嘴里說的那個地方,心里害怕,趁著一清早跑出去了,她不想沈聰出事,可是也不想賣,村子里的人都是看熱鬧的,沒有人幫她做主,羅氏是她娘了,賣了她別人也不敢說什么。
晚上,她被人送回了家,看沈聰滿臉的擔憂,再看沈慶和羅氏陰晴不定的臉,她知道,她又要挨打了……
之后,就好像常常挨打了,有時候當著沈聰,有時候背著沈聰,今天,羅氏的兩個兒子落了沈家族譜,她想,羅氏隱忍到頭了吧,以后,或許會有更難熬得日子等著她。
朦朧中,感覺有人進了屋子,她費力的睜開了眼,看沈聰攤開半個饃,“阿諾,醒了,餓不餓,先吃這個,我讓她給你做飯。”
沈蕓諾搖搖頭,淚不受控制的流了下來,張了張嘴,伸出手,想讓沈聰帶她走,可是,她知曉是不可能的,又會像上回被人送回來,要么遇著壞人被賣了,她沒有戶籍和路引,哪兒也去不了。
沈聰不知道她怎么了,伸手扶她,才感覺手心黏黏的一片,攤開,盡是血,沈聰臉色大變,“阿諾,你流血了。”說著,朝外大聲喊著,“爹爹,阿諾不好了,快來看啊。”
沈慶正愁眉不展,聽著沈聰喚她,沒個好氣道,“死了更好,賠錢貨就是來討債的。”
沈聰沉了臉,稚嫩的臉上盡是不忿,“爹,阿諾是我妹妹。”阿諾長得像娘親,尤其笑起來的時候,他喜歡看阿諾笑,想著屋里還有人,不情不愿的喊了聲娘,“娘,阿諾不好了。”
主動開口喊娘還是頭一回,羅氏面上笑著,人坐在屋檐下卻是沒動,“聰子啊,阿諾不聽話,一院子的糧食都被她糟蹋了,你爹教訓了兩下,不礙事的,過些天就好了。”如今她兩個兒子正是姓沈了,她也不用巴結討好沈聰了。
意識到什么,沈聰回過神,扶起阿諾,掀開她的后背,血使得衣衫貼在后背上,掀衣時能感覺黏黏的,血肉模糊,看不清哪一塊是好的,全是血淋淋的一片,那一刻,沈聰抄起床邊堆的柴棍沖了出去,眼神充斥著殺人的血絲,“誰,誰打我妹子,我殺了她。”
他突然就明白阿諾為什么不笑了,寡婦留她下來她一臉悲戚,抄起手里的棍子,拼盡全力的往寡婦砸去。
從那以后,那個笑得明媚一臉干凈得沈聰再也沒了,只活在深處的記憶里。
☆、59|060514
裴征牽著小洛在村口見自己地里有人,定睛一瞧,認出是刀疤他們,步伐微頓,沉吟片刻上前和眾人打招呼,心里過意不去,“刀大哥,沒多少地,擱著明日我來吧。”
刀疤轉身,看他一眼,常年緊繃的臉綻放出爽朗的笑意,“沒事,你先回去,我們干慣了苦力活兒,不一會兒就好了。”一畝山地,不算多,幾人輪流著來,一點也不覺得累,這會兒地里干活的人多著,看裴征家地里人多,再次搖頭嘆息,有的事兒真是羨慕不來的,人娘家大舅子幫襯就算了,還帶了一幫人來,嘆氣一聲,自己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裴征說不動他們,沈蕓諾還等著他拿肉回去,沒法子,和刀疤打了聲招呼,提著肉,回去幫沈蕓諾她們做飯也好。
肉比不上早上的新鮮,沈蕓諾放下肉,去整理抓回來的鱔魚,血淋淋得場景,嚇得大丫和小洛躲回了屋,倒是澆菜地回來的李杉回來見著了,來了精神,沈蕓諾的廚藝他們都是知道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小嫂子會做這個?”
他們日子過得糙,在田里抓著這個都是放在火上直接烤來吃,肉味香,比河里的魚好吃。
聽他稱呼沈蕓諾為小嫂子,裴征啞然失笑,沈蕓諾年紀比他小呢,不過知道他是給自己面子,笑著解釋道,“以前沒做過,該是會的,你去屋里坐會,喝杯水,我就不招呼你了。”
“都是兄弟那般見外做什么,要我幫忙不?”他們見慣了血腥場面,弄這個是不怕的。
裴征輕輕擺了擺手,“不用,你坐會吧。”
李杉不好意思的進了屋,很快,又左右牽著大丫小洛走了出來,“阿征兄弟,我帶他們去村里轉轉,沒事兒吧?”兩個孩子米分雕玉琢,他看著喜歡得很。
“你們去就是了,轉到山地那邊讓刀大哥他們也回了。”裴征蹲著,細細整理著鱔魚的內臟,沈蕓諾怕這玩意,不過聽語氣也是喜歡的,他想著眼下田里的鱔魚正是最好抓的時候,可以多弄些回來。
洗干凈了,又切成一小塊一小塊裝在盆子里,再洗了遍,端著進了灶房。
沈蕓諾切碎了肉,正準備剁,余光瞥見門口多了個人影,神情一頓,看筲箕滴著水,心下明了,“弄完了?正好,你力氣大,把肉切碎了。”讓出位子,低頭看筲箕裝著的鱔魚,放在擔子里不覺得多,眼下瞧著竟有不少,好看的睫毛顫動了兩下,眸光微動,看向灶臺邊生火的邱艷,“嫂子,我下去抓點酸菜,鱔魚腥味重,用酸菜煮鱔魚,味道更好。”
話剛說完,院子里傳來動靜,沈聰挑著擔子回來,沈蕓諾忙迎了出去,見是一擔子面米分,心里疑惑,家里買的面米分多是小袋子裝著,甚少裝在大袋子里用擔子挑的,上前,不由得驚訝出聲,“是細面?”
沈聰笑著挑眉,“縣衙發了一袋子,知縣大人又送了咱一袋子,之前給妹夫繳稅不是挑了擔子去嗎,今日正好挑回來,回去的時候你們拿一袋子回去。”挑著擔子進屋,出來看沈蕓諾拿著木盆,他笑道,“我去吧,灶房里我幫不上什么忙,你幫著你嫂子。”拿了盆子和鑰匙下了山。
沈蕓諾想想也是,沖他的背影提醒,“你拿筷子夾,別直接拿手抓,不然會壞的。”沈聰揮手示意自己知道了,頭也不回的出了門。
晚飯豐盛,刀疤說了想搬過來住的事兒,沈聰也覺得行,深邃的眸子看向裴征,裴征會意,“戶籍的事兒我先問問里正,有答復了和三哥說。”村子里又搬來人,還得問問里正的意思,雖然他明白,憑著沈聰的關系,里正該是會答應的,可也不敢把話說滿了。
夜里回去的時候,想起學堂的事兒,和沈蕓諾說了夫子一番話,“夫子明日要出門,放三天假,明天小洛就不去學堂了。”文氏的娘家不在上水村,家里出了事兒,只能先停下。
沈蕓諾點頭,低頭看小洛一臉高興,好笑地抬手摸了摸他腦袋,“明日睡醒了,娘帶你去山里轉轉。”
一家人洗了澡,躺在床上說話,快睡了,聽著院門口傳來敲門聲,沈蕓諾心一緊,天色已黑,沈聰和邱艷的話在院門口叫一聲就是了,不會下來,撐起身子,小洛也爬了起來,抓著沈蕓諾的衣衫,很是害怕的模樣。
“三哥,是我。”裴俊在門外,輕輕叩著門,若非家里發生了事兒,他也不樂意這個時候過來,沒聽著人應,他又敲了兩下。
裴征輕輕拍拍沈蕓諾的背,朝外答道,“來了。”心里訝然,想著怕是老宅那邊出了事兒,月明星稀,只能借著模模糊糊的光去推開了門,略微不喜的凝視著裴俊,“是不是發生了什么事兒?”
裴俊點頭,皺眉道,“二哥和李林打起來了,今晚要把人送走,爹娘不肯,屋子里鬧得厲害,大哥也去了,爹讓我過來找你。”他看來,李林性子也不是個好的,發生的事兒他難以啟齒,往屋里看了眼,想起沈蕓諾和小洛怕是睡了,不由得壓低了聲音,“我也沒法子,實在是,干系重大,二哥偷拿了裴秀的庚帖,被爹知道了,問他要,二哥怎么說都不給,就差沒鬧到里正跟前了。”說到這,見沈蕓諾牽著小洛走了出來,他頓了頓,神色猶豫了瞬,“三哥跟我過去看看,我們路上說。”
他手里亮著的火把差不多燒完了,找了塊地將其熄滅,心下無奈,這幾日家里不安生,他和裴勇本是要去鎮上繳稅的,今晚一耽擱,明天白天去,不知要排多久的隊伍了。
裴征皺眉,轉身看著沈蕓諾,詢問道,“阿諾和我一起不?”他不在,阿諾和小洛在家里也害怕,往山上看了眼,琢磨著不然讓沈蕓諾和小洛去上邊睡好了,他回來再去山上接他們。
沈蕓諾上前抓著他的衣角,眼里閃爍著瀲滟的光,“我和你一起吧。”他不在,她心里慌得厲害,總感覺毛毛的。
“好。”裴征想起她做噩夢的事兒,留在家里的確不好,讓裴俊等會,抱著小洛回屋換衣衫。
過了會,一家人才換好衣衫出來,因著夜里出去,他小臉上盡是興奮,裴俊伸手抱過小洛,“三哥你牽著三嫂,路不好走,我走前邊。”他抱著孩子,打火把的事兒就教給了裴征,裴征一只手舉著火把一只手牽著沈蕓諾,能感覺她心里的緊張和不安,裴征輕聲道,“沒事兒的,過去了,你帶著小洛去四弟妹屋里睡覺,我和四弟看看怎么回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