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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白,蘇眉真正要說的內容還在后面,正這么想著,便聽到對面那個渺小的人類,一字一頓地告訴她:“你有生之年,不可以再度入侵凡世。不然,我們已經失去了一個同伴,也不在乎多失去幾個。我們在此拼盡最后一絲血肉,跟你同歸于盡好了,以免過個幾十年,幾百年,還得再見一次面。”
巫妖在蘇眉背后,發出類似于金魚吐氣泡的聲音,之后安靜下去,似乎不想爭執。
亞休摩爾揉揉鼻尖,慢吞吞地說:“有生之年……這可能是一段漫長的歲月,也可能飛快達到終點。”
莎婕娜到底是按捺不住,瞪了它一眼。亞休摩爾之所以沒提出要求,只因它再明白不過,想讓深淵生物遵守諾言,難度超過直接殺死它們。即使莎婕娜對濃灰之海發誓,受到魔網符文的束縛,也能找出十種以上的方法,變相達到她的目的。
但是,有人想挫挫她的氣焰,它永遠樂見其成。
它方才看到莎婕娜撕開海獸,吞食黑球,心里不禁一陣懊悔,感覺自己錯過了好機會。倘若蘇眉被怒火沖昏頭腦,非要死戰到底,它肯定不動聲色地支持。事到如今,它只能獨自解決未來即將出現的棘手敵人。
莎婕娜不再理會它,平靜地說:“正好,我對凡世也失去了興趣,那里的價值配不上風險。過去是為了古神遺骸,我們才想方設法壯大神心的力量。失去了前提,等同于失去沖突理由。比起毫無保障的誓言,你應該更喜歡基于利益的解釋。”
亞休摩爾冷不丁又說:“那么我們之間的事情……”
莎婕娜一甩蛇尾,冷冷說:“你回去吧,我們的問題以后再說。不過,至少你說對了,這將是一段漫長的歲月,而我希望,以后永遠不用見到你,哈根達斯,還有你,克雷德。”
☆、第二百五十九章
銀月王來的時候,奧斯正耷拉著腦袋,在薔薇園里溜達,雙眼飽含淚水。
莎婕娜說,她再也不想看到哈根達斯和克雷德。這個心愿飛快得到了滿足,因為蘇眉和克雷德也不想看到她。他們與她打過不少交道,而且覺得不值得回味。
克雷德離開之前,向她鞠躬致意,一言不發地走了。蘇眉連鞠躬都不肯,只朝天空揮了揮手。
這件事過去的幾十年后,她在高空飄浮著,動輒從嘴里冒出一縷火焰的驚人形象,仍時時出現在蘇眉的夢里。
按照事先說好的,莎婕娜立刻開啟次元通道,把兩批敵人送回不同的地方,然后再清理戰場。這個階段沒出問題。他們成功返回,會合了與諾法莎公主住在一起的奧斯。
奧斯一開始極其高興,采用狼人一樣的狂奔姿勢,跳躍著向他們沖過來,在一群緩慢移動的大人物里,顯得極其醒目。它人還沒到,黃豆大的眼淚先涌出了眼眶。
這個事實發人深思,讓人思考惡魔有什么必要長出淚腺,難道是它們和人類親緣關系的證明?
總之,它發覺凱沒有回來,喜極而泣瞬間變成放聲哀嚎,不停嘟囔著這不公平,為什么是幽星大人而不是別人。巫妖十分憤怒,想問它希望誰永遠留在深淵里,卻很嫌棄它的眼淚,想了又想,到底沒有問。
它無視場合的鄭重,哭得幾乎滿地打滾,使氣氛變的凝重而悲慘。
對所有人類來說,這是一樁巨大的好消息。他們擺脫了古神之心的陰影,不用迎戰從海底浮出的大惡魔。按照慣例,他們應該大肆慶祝,而非哀悼。可奧斯這么一哭,在場的人全都笑不出來,披著一身鮮艷的服飾面面相覷,盡力展露了哀慟的表情。
蘇眉用了起碼十天時間,才從悲傷的情緒里掙脫出來。她難以接受精靈已經不在的事實,無論是以前那個年輕的,還是后來那個年紀大并且半透明的。
凱隱藏身份接近他們,從最近距離觀察神骸的擁有者,最后很順利地融入他們的小團體。偏偏是在良好融入過后,他才毅然選擇終結生命,或者說,那個不管是叫生命,還是有其他稱呼的玩意兒。
她明白,這是凱本人的選擇。他生前偶爾會透露出真實想法,認為失去了感官能力,就相當于失去了對世界的感知,不過是具有自主意識的幽魂而已。死亡既是結束,也是長眠。
但是,這件事給她的沖擊并不能因此而減少,只會讓她持續悵然若失。不管過去多少年,只要遇到意外,她都會立即想起他,懷念他那值得信賴的品質。
她、克雷德、海恩哈姆三個人加在一起,都不如奧斯那么慘淡。連續幾天,它失魂落魄地四處轉悠,照常升起的太陽、夜晚伴隨月亮的四枚銀星、斐云王宮里的石刻雕飾,都撥動著它纖細敏感的神經,提醒它凱已經不在了。
這顯然有點蠢,還不合時宜。但蘇眉心知肚明,別看凱作出了這么大的犧牲,真為他傷心的,實際只有他們這幾個人。對他們而言是葬禮,對所有其他人,都是值得連放三天假的慶典。
因此,她根本不想阻止奧斯,隨它頂著那雙由火紅哭成酒紅的雙眼,滿花園逛來逛去,見人就憂傷地念叨一番。有時它在樓下抽泣,她在樓上觀看,決定要把奧斯的中文譯名改成“嗷斯”,更符合它的個性,也更形象。
它不僅身體力行地表達痛苦,還停下了長期以來堅持不懈的寫作。要知道,它是一只在趕馬車、做飯、向酒館老板訂餐、滿足巫妖一切要求的同時,仍然抓緊時間書寫小說的犬魔。蘇眉眼睜睜看著它這樣子,拿它一點辦法也沒有。事實上,她自己都想哭,何況是它呢。
幸好它有許多存稿,平時只需稍加修改。否則,它將成為違背契約,從而被人類找上的第一頭惡魔。
若干天過去,它的淚水總算干涸了,之前是嗷嗷大哭,現在只動輒抽一下鼻子。它的吐息一直帶著硫磺味兒,嚎啕的時候,味道愈發濃烈,常常弄得整個房間像是剛燒過硫石,所以蘇眉用不著為這事兒心煩了。
結果今天,凱的白銀獵鷹忽然出現,帶來一隊身份高貴的稀客。凱的兄弟,艾利奎恩的銀月王凱特里安,并未事先派遣使者,也未寄信通知,便直接來到了斐云王國。
凱的化名來自凱特里安名字的第一個音節。從這個角度看,他們早就和他有過接觸。
銀月王會見了新上任的卡加國王,以及在旁跟隨的公主,隨后直截了當,提出與蘇眉等人見面的請求。這是每個人都能預料到的事情,于是請求后還不到十分鐘,雙方已經面對面坐在一起,大眼瞪小眼地望著彼此。
銀月王對凱有很深的感情,不然的話,凱不可能隨便送只鷹回去,就弄到拿金子也買不到的破咒之錘。此外,兄弟兩人長得頗為相似,都有挺直的鼻梁、完美的下頜,以及仿佛滾動著水銀的明亮眼睛,無處不在地證實血統的神奇。
果不其然,剛一見面,奧斯又和扭開了的水龍頭似的,情不自禁地往下掉眼淚。它多少有點兒怯場,支楞著耳朵,怯怯看著這位舉足輕重的大人物。按它膽小怕事的個性,它可不敢主動跟人家搭話。
頭骨恢復了骨頭架子的模樣,穿著那件黑袍,陰森森地坐在奧斯對面。盡管它提到奧斯,總是一副不耐煩而瞧不起的表情,卻很難得地選擇了閉嘴,并未勒令它停止哭喊。
在這場本應十分肅穆的會面中,奧斯的眼淚確實十分突兀。銀月王打量著它,盯著它光滑蓬松的皮毛,和毛發尖端透出的黑色,用地球人初次見到鴨嘴獸時的神態,把它好好看了一遍。
他當然不怪它,甚至都沒有感到驚訝。他耐心地等著,一直等到蘇眉過意不去,伸手拍打奧斯說“好啦好啦”,才鄭重地開了口。
他聲音柔和低沉,富有韻味,似乎在胸腔里進行過共鳴,“奧斯。”
奧斯馬上伸長脖子,反射性地瞪著他,等候他的下一句話。
銀月王安撫般地笑了笑,然后說:“我們很少離開森林,但是我有必須要來的理由。我得幫忙處理一些問題。”
他顯然是對著奧斯說話,而非別人。奧斯的詫異多過驚嚇,小心翼翼地問道:“什么問題?”
“我哥哥瑞歐利亞,即你們認識的那個精靈,曾修改過遺囑,”他溫和地說,“他退還了一批最珍貴的王族寶物,拿出遺物的一小部分,送給我的兒女為紀念。剩下的……奧斯,他把剩余的財產遺贈給你。其中有幾樣東西,可能會給你帶來麻煩,所以我親自過來。”
奧斯好像沒聽懂,像個中咒的狗頭雕塑,愣在了那里。銀月王微微一笑,轉而使用它熟悉的深淵語,強調道:“奧斯,你將成為一只相當富有的犬魔。兄長擁有的錢幣不多,不過,在他的一生中,曾遇見十個以上的驚人寶藏,得到許多紀念品,有些稀奇古怪,有些蘊含著強大的力量。這不是明智的舉措,可他堅持這樣做。這是他的意愿,我有義務幫忙執行。”
奧斯只安靜了一小會兒,然后,毫無疑問地又哭了。它把爪子按在眼睛上,小聲說著它不要,它只想要幽星大人回來之類的話。
奇怪的是,如果這些話出自人類口中,蘇眉會懷疑他的用心。但奧斯這么說了,包括對面那位素未謀面的客人在內,每個人都相信這是它的真心話。因此,它的嚎啕才更令人感動。
銀月王看了看它,嘆了口氣,轉頭望向蘇眉,問了個很多人都想知道的問題,“你們以后有什么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