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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殺莊夫人的,恐怕是那個叫焦智的人。莊夫人臨死前一天上午,郭深獨自騎馬出營,應該是去蓮花樓見了那個焦智,鑰匙恐怕正是那時給了焦智。莊夫人自然是多少知道了些內情,那天上午才急匆匆去蓮花樓尋丈夫和焦智。
那個焦智是什么人?為何要殺莊夫人?郭深又為何要把鑰匙交給焦智?讓他潛入自己家中,去殺自己的妻子?他或許是中了焦智的奸計,才誤把鑰匙交給焦智。
郭深不知道妻子是被云夫人誤殺,董嫂頂替了莊夫人,又被焦智誤殺。他只知道是自己害死了妻子性命,自然悲悔之極,因此那晚回到家中,才會把妻子的衣裙拿出來擺在床上,算是對妻子的悼念吧?做出這等事,他自然再沒活下去的道理,便用妻子的衣帶上吊自盡。
悲嘆之余,丁豆娘心里也隱隱有些發慌。她原先認定有人要殺莊夫人,一定與被擄走的孩子有關,但現在看來,主謀者是那個叫焦智的人,他似乎另有什么見不得人的勾當,被莊夫人察覺,才動了殺念想滅口。
若那個焦智和孩子被擄無關,那我該怎么辦?
丁豆娘心忽然被掏走了一般,頓時慌茫茫的,不知道自己還能往哪里去尋回兒子。剛才在虎翼營和郭沉分別時,郭沉說他們兩個分頭再去打問、尋找那個叫焦智的??赡莻€焦智若和孩子無關,我還打問他做什么?
她走出東水門,腳腕腫痛得實在受不得,身心更是虛乏到一步都邁不動,便硬挨著走到旁邊護龍橋的橋欄邊,靠在那里,氣都喘不上來,像是要死一般。好不容易才歇過一口氣,一個婦人忽然朝她快步走來:“丁嫂?我到處尋你!”
她忙抬眼一看,是當初自己隊里那個叫桑五娘的。桑五娘瞧著也是滿頭大汗,一臉疲憊。丁豆娘像是照著鏡子瞧見了自己一般,心里一陣悲,強打起精神,勉強應了一聲。
“丁嫂,你知不知道那個明慧娘在哪里?我們必須找見她,你知不知道?她根本沒有子女,卻裝作孩子也被擄走,混進咱們隊里,不知道打什么鬼怪主意。她丈夫姓盛,也是個鬼鬼怪怪、有陰沒陽的人。咱們的孩子被擄,一定和這對夫妻有關?!?
“你從哪里知道的?”丁豆娘一驚。
“你先別問這些,最要緊的是,必須找見這對夫妻。”
“她似乎住在羊兒巷,咱們趕緊去!哎喲!”丁豆娘一伸腳,腳腕立刻一陣鉆心痛。
“我已經去羊兒巷尋過了,他們夫妻兩個許多天沒回去了,一定是逃走或躲起來了。你這腳是怎么了?你這樣哪兒成?這雙腳還得留著尋孩子呢。我先扶你回家?!?
桑五娘極有氣力,一把抓過丁豆娘的胳膊,肩著她上了虹橋,慢慢走到魚兒巷家門前。院門關著,推不開,里頭閂上了。丁豆娘連拍了一陣,里頭都沒有動靜。她扒著門縫朝里望去,一眼正看到堂屋,不由得一個冷戰,想驚叫都叫不出聲,身子一軟,頓時昏死過去。
梁興一夜未睡,天快亮時,才略打了個盹兒。
聽見身后傳來輕微腳步聲,他又立即醒了過來?;仡^一瞧,是黃百舌,他忙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黃百舌看了一眼墻角地上蒙著布單的死尸,目光中雖有些畏忌之色,人卻盡量持著鎮定。
梁興看到,心里頓時升起歉意:“黃伯,您起來了?為了我,讓你們平白受這些驚嚇。我這就去報官,讓他們將尸體搬走?!?
“你不能去,還是讓我去。再說時候還早,官府還沒有人。鸝兒也已經起來了,只是不敢到前面來,正在后頭置辦早飯。她也怕你亂走動,讓我來看著你?!?
梁興聽了,越發過意不去:“出了人命,我想躲也躲不成了。這事由我而起,自然該由我去了結,哪里能再勞煩您?”
“你若再說這些見外的話,莫說我,鸝兒若聽見,怕都要著惱,沖出來嚷呢。”
梁興心頭又暖又愧,正不知該如何對答,院門忽然敲響,隨即傳來曾小羊的聲音:“黃伯伯!鸝兒!”
黃百舌忙示意梁興藏在門后,而后出去帶上了門。梁興聽著他走到院門邊,撥開門閂開了門,接著,曾小羊在門邊低聲說了什么,隨即院門重又關上,黃百舌引著曾小羊推門走了進來。
“梁教頭——”曾小羊神色有些緊張,剛要開口,一眼瞥見墻角地上那具死尸,忙問,“這是啥?”
黃百舌忙打斷:“這事先擱一擱,你不是說有要緊事見梁教頭?”
“哦,對了,這個給您,我是從一具死尸身上找見的——”曾小羊從懷里掏出一個信封遞了過來。
梁興接過一看,是寄給自己的信,字跡并沒見過。他忙取出里面信紙,先看最底下落款,是粗拙的兩個字,洪山。他忙抬頭問:“小羊兄弟,你剛說是從一具——”
“尸體!這個寫信的洪山昨晚被人殺死在汴河岸邊,脖子上這么長一道口子?!痹⊙蛴檬直犬嬛?。
梁興頓時驚住。他與洪山雖然只在雙楊倉會過那一面,但言語神色之間,均能看出,洪山是個誠摯之人,足可信賴托付。自己卻太大意,沒有防備對手會偷襲暗殺。洪山自然是查問到了緊要信息,被對手尾隨殺害。梁興心里一陣悲悔,不由得望向地下那姓盛的尸體。昨夜,他還在為義之分歧對錯而疑惑,這時卻涌起一陣恨意。不論這姓盛的一伙兒為何而戰,這邊夜襲民宅,那邊殺害無辜,均是陰狠卑劣之舉,絲毫不配談義。
他忙展信細讀,洪山似乎并沒有讀過多少書,文句笨拙,時有別字,但寫得極詳實。梁興連讀了兩遍,才了知其意。洪山果然查到了要害證據。在雙楊倉,梁興與他約好,若查問到什么,便讓曾小羊傳信。洪山恐怕是擔心曾小羊口傳有誤,才特地寫了這封信。而殺他之人恐怕沒有料到他會寫信。
看著信紙上那些粗拙卻有力的字跡,他心里越發感念痛惜洪山,忙抬頭要問曾小羊詳情,曾小羊卻已不在堂屋里。黃百舌朝廚房指了指,隨即便聽見廚房里傳來黃鸝兒氣惱的聲音。
梁興忙和黃百舌一起走到后邊廚房,見曾小羊歪垂著頭,斜靠在門框邊,一臉愧怕,不時偷望一眼黃鸝兒。黃鸝兒則揮著手里的鍋鏟,朝曾小羊指指戳戳地質問:“你說,你動了什么歪念?說?。 ?
“鸝兒,你這是怎么了?”黃百舌忙問。
“他剛才一進來,就賭咒發誓說,從今往后一定誠心做人,絕不動一絲歪念。他說這話,自然是動過了歪念,跟賊說自己再不做賊了一般。我就問他動過啥歪念,他卻蹭著那門框,像只掉進油缸里的老鼠,剛爬出來似的,左扭右歪地,就是不肯說?!?
“我也是為你,才動了歪念?!痹⊙虻吐曊f。
“為了我?你瞧我眼睛歪的,還是鼻子歪的?讓你走路打偏、睡覺落枕?”
“是我自己想歪了,我想著多掙些錢,好讓你穿些好錦好繡的衣裳……”
“爹!你聽他!”黃鸝兒跺著腳,幾乎要哭起來。
“小羊,你究竟做了些啥?”黃百舌忙問。
“我啥都沒做,我只是想掙些錢?!痹⊙蚯衅饋?,聲音有些抖。
“誰不想掙錢?”黃鸝兒朝著他嚷起來,“你娘在盡力掙錢,我爹在盡力掙錢,我每天繡帕子、繡鞋面,也在盡力掙錢!我們掙的每一文錢都清水一般干凈,用起來也走大路一般敞亮。你起歪心掙的錢,花用起來能安心?”
“我雖起了歪心,可還沒掙到錢……”曾小羊聲音又變得極低。
“你究竟做了啥?你若不說,從今再別踏進我家門半步!”黃鸝兒嚷道。
“我只是……我聽我娘說,清明那天,我那個遠房表哥楊九欠從米家客店前的河水里撈出一只大鐵箱,偷偷抬進店里,卻把那空鐵箱留給了米店主。我疑心楊九欠一定得了財寶,就想從他那里詐些錢出來,可等我去找他時,他已經被人毒死了……鸝兒,我在河神面前賭誓,我真的只動了這個歪念,再啥都沒做。”
“真的?”
“真的!”
梁興心里有事,先還沒有太在意,但聽到最后一段,心里一驚,忙問:“是清明什么時候?”
“清明正午,河里鬧神仙之前沒多會兒?!?
第十章 碎瓷、合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