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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他忙快步趕了過去。他是殿前司的旗頭,只是個低階節級,月俸一千五百文,軍糧二石五,他只吃得了六七斗,余糧都拿去賣了,差不多能得四貫錢,這樣一個月就有五貫多錢。除去日用開銷,再吃吃酒、賭賭錢,一個月便剩不下幾文錢。如今已過月半,余錢不到兩貫。幸而三月初一金明池爭標,他們龍標班拔了頭籌、奪得銀碗,每人不但得了御賜的兩匹錦、十兩銀,殿前司又各獎了一匹錦、五貫錢。那三匹錦前兩天他托人拿去賣,還沒得著錢。十兩銀和五貫錢,他為求爽快,在賭桌上連輸兩回,如今只剩四貫錢。
一路上他都在猶豫,要見鄧紫玉,哪怕只吃一杯茶,也得十兩銀子。以往他都是和朋友們一起湊份子,今天自己獨個兒來,雖說和鄧紫玉有過半天的師徒名分,但這行院里的情分,如同沙地上的水,說沒就沒了。鄧紫玉一旦不認他,身上這四貫錢,只夠在她門邊蹭一蹭。幸而上天眷顧他這爽快人,鄧紫玉剛走進劍舞坊時,被他及時追上了。
時候尚早,劍舞坊門前并沒有迎候的人,他快步走進樓前綴彩歡門,喚了一聲,由于不敢太高聲,鄧紫玉并沒聽見。他忙提高了些聲量:“紫玉姑娘!”
鄧紫玉停腳回身望了他一眼,似乎沒認出他來,轉身又朝里面走去。石守威心里一沉,來的時候不對,鄧紫玉那神色打了霜一般,粉白的臉微有些發青,似乎受了些氣。他正在猶豫要不要再喚一聲,鄧紫玉竟又停住腳,回轉身,臉上露出些笑來。
“是石哥哥?將才被只母雀險些啄到眼,正惱著,竟沒認出石哥哥來。石哥哥說要教我刀法,怎么只旋了兩圈,就不見人影了?”
“嘿嘿!”石守威被她一陣熱刀子般的話語逼住,答不上一個字來。
“石哥哥快請樓上坐,前兩天福建茶商剛送了些新茶,還有兩瓶老酒,我一直給石哥哥留著呢?!?
鄧紫玉粉臉上春風飛揚,俏眼中秋波輕漾,石守威早已暈暈蕩蕩,跟著她上了樓,走進一間客房??头坷镥\耀漆亮,更散著馥郁香氣,他不知自己是如何走進去、如何坐到了一張雕花圓凳上。只聽著鄧紫玉不住聲地喚“石哥哥”,如糖如蜜,不住地澆在心里,甜甜膩膩,簡直要將他酥死。
鄧紫玉一邊和他說笑著,一邊不住催促丫頭仆婦。片刻間,面前那張黑漆雕花圓桌上已經擺了七八碟果菜。旋即,鄧紫玉又把著紅瓷茶瓶,握著細竹茶筅,親手為他點了一盞新茶。隨后笑吟吟地雙手奉到他面前:“石哥哥請用茶,這紫芽新茶,你可是頭一個嘗鮮的呢?!?
石守威慌忙起身接過,紅瓷茶盞極光滑,又有些燙手,他險些沒端穩。
“石哥哥快安安穩穩坐著,你跟我還講究這些客套?”
他忙坐了下來,慌慌窘窘地喝了口茶,燙得一顫,幾乎叫出聲,更沾了滿嘴茶沫。
“呵呵,石哥哥還是這么耿耿直直、誠誠樸樸的,我就愛男子漢這么不遮不掩,不假斯文。”
石守威聽了,心里又是慌,又是甜,忙嘿嘿笑著放下了茶盞,用手背抹去嘴邊的茶沫。
“石哥哥許久不來,今天為何想起來瞧瞧我了?”
“這個……嘿嘿?!笔赝f死也不敢、不舍得提來這里的緣由。
“石哥哥不說,我也知道。只要來了,就是好,我就歡喜?!?
“嘿嘿……”
“酒來了!你去吧,把門帶上,”鄧紫玉從丫頭手里接過白瓷酒瓶,看著她出去關好門后,這才笑著轉身,給石守威滿斟了一杯酒,“這可是高太尉府上的家釀,我只得了兩瓶,前幾天馬軍司的王都指揮使來,我都沒舍得拿出來呢。石哥哥自然是酒中豪杰,嘗一嘗,瞧瞧如何?”
鄧紫玉又雙手奉杯,這回竟直接送到石守威嘴前,石守威慌寵至極,頭不由得往后仰避。
“小妹敬哥哥酒,便是孔夫子也不避讓,石哥哥怕什么呢?來,張嘴?!?
石守威中了邪一般,忙張開了嘴。鄧紫玉湊近他,將一杯酒全都傾入他口中。他雙眼一直癡盯著鄧紫玉瑩波流閃的俏眼,竟忘了閉嘴,一小半酒全都流了出來,灑得滿須滿襟。他慌忙閉緊嘴,咕咚一口,吞掉剩下的酒。隨即忙要用手去擦下巴的酒水,鄧紫玉卻已呵呵笑著,從袖里抽出一張雪白的帕子,替他拭凈下巴胡須,又揩干了他的衣襟。那嫩白柔指觸到他的面龐,如酥玉,似春風,讓他幾乎軟倒,恨不得一把將鄧紫玉抱住。
然而鄧紫玉卻轉過身又給他斟滿了酒,而后放下酒瓶,坐回到自己凳上。石守威胸前一空、身子一松,不由得長泄了口氣,汗珠滲滿額頭、后背。
鄧紫玉笑吟吟盯了他一會兒,忽然雙眉蹙起,悵悠悠輕嘆了一口氣。
“怎么?”石守威慌忙問。
“石哥哥不知道我們這行的苦,諸事都由不得自己。便是恩客們,當著面千憐萬愛、千盟萬誓的,一轉身,便將人甩到腦背后,再記不起。哪里有實心實意肯幫扶你的?我也不敢貪多,若有一個,也就千足萬足了?!?
“我……”石守威脫口而出,卻不敢說下去。
“我知道石哥哥是個誠心人,可石哥哥是豪杰大丈夫,這心全都放在外頭,哪里顧得上我這樣沒姿沒容、沒溫沒柔的孤魂兒?!?
“不對!”石守威猛地放大了聲。
“真的?石哥哥真的肯放一些兒心在我這里?真的肯憐惜我、幫扶我?”
“嗯!”石守威恨不得當即跪下。
“我不信。”
“真的!”
“真的?”
“嗯!”
“我仍然不信。除非你幫我辦一件小事?!?
“啥事?你說!”
“我自小被發配到這風月囚牢里,從沒人疼。后來好不容易得了一個丫頭在身邊,還算知冷知熱,也知道我脾性,凡事都能貼心順意。誰知道對面來了個叫梁紅玉的,她家一心要扶她奪了我姐姐劍奴的名位,把她嬌寵得上了天。前幾天,她見了我那丫頭,回去便嚷著要討過去服侍她。她家媽媽過來許了大錢,竟生生把那丫頭從我身邊奪走了。離了那丫頭,我像是丟了一半魂似的,吃不得、睡不著,已積了些病在心里。再這么下去,怕是活不了幾個月了。石哥哥將才見我,我不是正在傷心氣惱?我是去對面求梁紅玉,情愿出雙倍的錢,懇求她把那丫頭還給我,她卻不但不答應,反倒當著眾人盡情嘲罵了我一通。唉,我自小沒爹沒娘,有個姐姐還早早去了。剩我一個孤魂兒,只能任人欺負……”鄧紫玉說著哭了起來。
“你莫哭,你莫哭,你要我做什么?”石守威見她哭起來,如一朵才開的嬌艷艷海棠花被風雨打落了一般,心里頓時涌起無比疼惜。
“石哥哥是做大事的人,我這小事哪里能勞煩你?石哥哥不必管我,我哭一哭就好了。那丫頭走后,每天我就是靠著眼淚勉強過活?!编囎嫌窭^續哭著。
“什么事?你盡管說。”
“我……算了,就算說出來,石哥哥也未必肯幫我,還是不說吧。擾了石哥哥的興致,是小妹的罪過。來,咱們還是喝酒?!编囎嫌裼媚菑埮磷邮萌I水,強露出些笑意,眼中卻淚光尤閃,凄雨嬌花一般。
“你說!只要你肯說,我便肯做!”石守威不由得攥緊雙拳。
“我……我是想求石哥哥替我把那丫頭偷回來?!?
“偷回來?”
“哎……我不該說出來的。石哥哥不必當真,就當我說了句胡話。來,石哥哥喝酒?!?
“這個……我去替你偷!”<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