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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廚子呆坐在自己宿屋里,沒有點燈,門也沒關死,留了一道縫,隔著中間庭院,正好能斜斜望見前面的店堂,他在等珠娘。珠娘正在那里收拾桌椅。她性子慢,做活兒又過于細致,別人一頓飯工夫能做完的,她要三頓飯。僅這一條,就讓曹廚子的娘看不上珠娘。
當然,他娘從一開頭就瞧不上珠娘。娶進門第一晚,親朋們終于鬧完,各自散后,曹廚子才進洞房,他娘就猛地推門趕進來,看著臉色極惡,厲聲讓曹廚子先出去。曹廚子頓時蒙住,但他父親死得早,他娘守著寡辛苦撫養他成人,他一向極聽話,因此沒敢問,忙出了房門。他本想在窗邊偷聽,他娘卻已跟出來,命他到院門外頭去,他只得又出了院門。他娘隨即關上院門,插上了門閂。他忙扒著門縫往里瞧,他娘氣沖沖走進洞房,又關上了屋門。曹廚子只隱約聽到那屋里傳來娘的罵聲、珠娘的哭聲。過了半晌,他娘才出來了,給他開了院門,冷聲吩咐他:“不許你去那房里睡!”
曹廚子越發吃驚,看娘瘦臉上的皺皮擰顫著,是動了真怒,哪里敢問?他家只有兩間臥房,他只小心問了句:“娘,我睡哪里?”
“睡我房里,把柴房里那只竹床搬進去。”
他一肚皮納悶,卻只能從命。翻來覆去挨了一晚上,第二天起來一瞧,他娘坐在堂屋里,臉仍黑冷著。珠娘站在院子里,低著頭,兩只手不住絞擰著。曹廚子見情勢這樣,也待在原地,不敢出氣。
他娘瞪著珠娘,目光刀子一樣,冷著聲吩咐:“茅廁里的竿子,戳屎呢?沒見你丈夫起來了?端洗臉水去!”
珠娘忙轉身去了廚房,半晌,端著一木盆水小心走了出來。
“怪道是臟窟子里爬出來的沒廉恥娼婦,我家洗菜盆便是洗菜盆,誰拿來洗臉、洗腚的?”
珠娘頓時愣住,一雙眼紅腫著,自然是哭了一夜。這會兒又要流出淚來。曹廚子看著心疼,忙偷偷朝她使眼色、撇嘴。半晌,珠娘才留意到,忙將那木盆端回廚房,又跑回來,拿起堂屋墻根斜靠著的銅盆,進去打了水,小心端了出來。他娘站起身,過去伸出手指,試了一下水溫,隨即手臂猛然一揮,將那盆水扣翻在珠娘身上,銅盆掉落在地,“咣當當”滾了頗遠。珠娘下半身全被潑濕,她嚇得頓時哭起來。
“你個黑心黑腸的爛娼婦,竟要謀害親夫、燙死我兒子?”他娘厲聲罵道。
“娘……”曹廚子再忍不住。
“住嘴!從今天起,不許你看她一眼,跟她說一個字!你告的假也不必休了,吃過飯就去茶食店吧。”他娘說完轉頭,瞪著珠娘又厲聲喝罵,“哭什么喪?趕緊打水去!你丈夫洗了臉,得趕著吃飯,好去掙米菜錢,他是正經人家的男兒漢,不是那等豬狗濫賤貨。”
珠娘忙擦掉淚水,過去撿起銅盆,又打了水出來。曹廚子怕他娘又要發難,忙搶上前接過盆。幸而他娘沒再發作,只說:“她這雙臟爪子,不知摸過多少污穢腌臜,你也不必等她煮飯了,去店里隨意吃一些吧。”
曹廚子正擔心讓珠娘煮飯,不知道又會招致些什么怨怒。忙胡亂洗了把臉,跟娘說了一聲,便逃難一般出了院門,臨到門邊,他扭頭偷看了珠娘一眼。珠娘正端著那盆殘水,左右望著,不知道水該潑到哪里,滿臉滿眼的慌怯、從頭到腳都戰戰兢兢的。曹廚子不忍心多看,忙轉身離開了。
接下來幾天,曹廚子在店里做完活兒回去時,夜已深了,珠娘都躲在臥房里,他娘的臉色始終不好看。清早,他一起身,珠娘便把洗臉水端到他面前,而后便躲進廚房里。兩人偶爾對一眼,都慌忙閃開,話更沒說過一句。曹廚子只偷眼瞧見,珠娘相貌雖然平常,但皮膚還是有些細膩,尤其袖口露出的一段手臂,羊脂一樣。只要瞅見,曹廚子都忍不住要咽口水。心里不由得埋怨母親,不知什么緣故,把這個媳婦當作幾輩子的仇敵一般。自己好不容易娶到媳婦,卻只能白吞口水……
想起那天的情景,曹廚子不由得悶悶嘆了口氣,現如今,竟又落回到這地步。
這時,珠娘終于收拾完了,端著油燈,輕步走到庭院中。曹廚子忙坐直了身子,然而,珠娘并沒朝他這里走來,而是徑直走向了左邊自己的宿房。那原是堆柴炭雜物的半間棚子,珠娘回不成家,才求了店主,把那間棚子簡單收拾出來,讓她暫住。
曹廚子不死心,仍坐著等了一會兒,聽著珠娘走進那間棚子,隨即傳來關門聲。那扇門的門軸壞了,關起來聲響極大。但隨后,整個庭院都安靜下來,只聽得見自己重重呼吸聲。又過了片刻,那棚子里透出的燈光也滅了。
她不過來了。今天傍晚自己偷偷求她時,她也并沒有答應。
曹廚子心一沉,不由得惱恨起來,從袋中摸出一把銅鑰匙。那把鑰匙是從珠娘那里找見的。自從他們和離了婚姻,曹廚子便時時不放心,只要得空,就溜進珠娘住的那間棚子,去查看一番。今天下午,客人走完后,店主讓珠娘去買鹽醋醬料。曹廚子又趁機溜進那間棚子,棚子很窄,物件又少,一眼就能掃完。連褥子和破床底下都搜看過后,并沒發覺什么。曹廚子臨要出去,一眼掃到枕頭邊的那個裝首飾的黃楊木的小木匣。那是珠娘從娘家帶過來的,但里面并沒有什么值錢的首飾,不過幾件銅釵、骨簪、木頭篦子。曹廚子前一次就查看過,他不放心,又取過那木匣,打開一看,里頭多了把銅鑰匙。以前并沒見過。
除了娘家,珠娘并沒有其他用得著鑰匙的地方。他哥哥不讓她回家去住,她也一直沒有娘家的鑰匙。這鑰匙從哪里來的?曹廚子猛然想到雷炮昨晚被人殺死,難道……他不敢久留,忙揣起那把鑰匙,將木匣放了回去,匆匆回到廚房,半晌了,心仍亂跳不止。
他的心思原就有些鈍,遇到這樣的事,越發悶亂起來。他原想今晚好好問問珠娘,珠娘卻沒過來。他摸著那冰涼的鑰匙,悶坐了半晌,忽然想起雷老漢那天去軍巡鋪見雷炮時,臨走丟下一句,說臥房門壞了,讓雷炮開門小心些。為此,雷炮過來時,氣哼哼地罵了好幾道。
不對,我那老岳丈絕不是平白說這句話。他常日說話行事都極謹慎,攢了那許多錢,又只有一個兒子,他這話恐怕是句暗語,在說那錢。
曹廚子心又猛跳起來,摸著那把鑰匙,躊躇了半晌,終于鼓足了氣,站起身打開后窗,費力爬了出去。
月光明亮,街上一個人影都沒有,曹廚子手里緊捏著那把銅鑰匙,忙快步進城,往香油巷趕去。四下里一片寂靜,只聽得見自己唰唰的腳步聲。他極少走夜路,心里有些怕,但想起珠娘和他爹那些錢,也顧不得這些了。走出一身大汗,才終于到了香油巷,巷子里原本十分安靜,他一走進去,頓時響起狗吠聲,而且是好幾只狗。他累得直喘,也顧不得這些了,快步走到雷家院門前,就著月光去開門鎖,搗了幾次,才插進去,一擰,“咔嗒”開了。
狗仍吠個不停。他忙輕輕推開院門,閃身進去,隨手關好。這是一院三進的房宅,滿地的月光,前面三間房卻都黑洞洞的。他后背有些發寒,但狗叫聲催著,容不得猶豫,忙快步走到中間堂屋門前,門虛掩著,并沒鎖。他忙輕輕推開,鉆了進去,隨手掩上了門。
每到年節,他都要來拜問岳丈,知道火石、火鐮放在左手墻邊的柜子上,便過去伸手摸到,打著,點亮了留在那里的半根蠟燭。四處一照,到處都蒙了灰,屋里一片死寂,外面的狗叫聲也已經停歇。他又有些怕起來,但還是強忍住,慢慢走到后邊岳丈的臥房,那門開著,里面黑冷冷的,沒一絲人氣。
他不敢朝里望,舉著蠟燭趕緊去查看門框。兩邊門框里外上下都看了一道,并沒發現什么。他又扳住門框,搖了搖,這門框年份久了,的確有些松,不過看不出哪里能藏東西。他不死心,又一寸寸摸著,仔細查找了一遍,連門檻都細細摸過,仍沒發現什么。只有頂框太高,看不詳細。他進去搬過床邊一只木凳,費力爬上去,摸著細細查看頂框,仍然沒有。他有些沮喪,爬下來坐到凳子上,喘著氣,盯著門框亂尋思。想了半天,忽然想起來,岳丈說門框,未必非得是門框,門扇里更好藏東西啊。
他忙又去查看門扇,兩邊上下都查了個遍,仍沒有。他又爬上凳子,舉著蠟燭去照門扇頂端,一照之下,險些叫出聲:門扇頂上灰塵中有幾個指印,是新指印!
他仔細看那些指印,似乎是將頂端中間一條木板摳開過。他忙也伸手去摳那塊木條,果然,木板是松的,略費了些力就摳了起來,底下露出一個槽,足夠藏一個紙卷。
不過,那槽是空的,什么都沒有。
難道已經被雷炮或珠娘取走了?
他一陣惱悶,卻又沒法。只得吹熄蠟燭,出了院門,鎖上了鎖。那幾只狗又叫起來。他被吵得火起,幾乎要高聲吼罵兩句,但終于還是忍住,氣哼哼快步離開了那巷子。
狗叫聲停止后,一個人從雷老漢臥房的床底下鉆了出來,是王哈兒。
王哈兒在黑暗中輕輕拍掉滿頭滿身的灰塵,摸了摸懷里那卷紙,仔細揣好,悄悄翻過墻頭,跳進了自家院子。
今天下午,王哈兒從軍巡鋪廂兵付九那里探問到,雷炮臨死前應該是去見欒老拐了。王哈兒忙去汴河邊尋欒老拐,找了一圈都沒找見,便去溫家茶食店吃飯,那會兒店里人多,和珠娘也說不上話。他要了一小碟糟鴨,打了一小碗酒,慢慢吃著想事。過了一會兒,他看見梁興也走進店里,想去問問梁興查鐘大眼那只船的事,但又不敢貿然開口,便忍住了。
碟子里的鴨肉要吃盡時,王哈兒心里一動,忽然想起了雷炮說過,雷老漢最后一次找兒子雷炮時,就拎著一只鴨,是珠娘給他的。他讓雷炮回家去吃,雷炮推故沒去,雷老漢性子臭倔,沒再強求,但臨走了,又說了句不著三四的話,說什么門框壞了。
王哈兒心里一顫:這恐怕是留的暗話。
王哈兒雖然也眼饞過雷老漢的那上千貫錢,不過饞也白饞。但眼下雷炮已經死了,珠娘又毫不知情,若雷老漢真的把錢契藏在門框里,這么多錢,哪里有不要的道理?
看著天已經黑下來,他慢慢回到家里,和父母、哥哥閑說了些話,便各自睡去了。等到四鄰都靜下來,他才悄悄走到院里,踩著墻角那堆雜物,翻墻跳進了雷家。當年他就是這樣,趁著雷家沒人,翻墻過去和珠娘私會。現在回想起來,當年若沒有耽擱那婚事,珠娘早該是自己的人了,這房宅和那些錢正正當當也歸他了。
他嘆著氣摸進屋,到后面臥房,點著了帶來的蠟燭,也是里外上下搜尋遍了,才想到門扇頂上,踩著凳子一看,上頭果然有些指印,一條木板似乎是活的,用力一摳,果然摳了起來,底下一個暗槽里果然塞著一卷紙。他剛取出那卷紙,就聽見院門響,嚇得他趕緊扣好木板,吹熄蠟燭,放回凳子,匆忙鉆到床底下,躲了起來。窺到進來的竟是曹廚子,他極力屏氣忍著,才沒笑出聲。
挨到曹廚子離開,他才小心翻過墻,輕步溜回到自己房里,輕手關好門,趕忙點著油燈,展開了那卷紙。他雖然認不得幾個字,但一看也知道那是一張官印契書,“雷安”兩個字他也見過幾次,記得。最要緊的是,數目字他都費力學過、死死記著,看到這契書上寫的錢數,他驚得眼珠都鼓了出來:
兩千六百貫!
第十八章 春疾、亡魂
兵非益多,足以并力料敵取足而已。
——《武經總要》<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