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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堂兄?”
“他叫蔣凈。”
“蔣凈?”譚店主臉色微變,“你怕是找不見他了。”
“哦?怎么?”
“他逃了。”
“逃哪里去了?”
“誰知道,他殺了人,做亡命漢去了。”
“他真的殺了人?”
“這還敢假?官府一直在追緝他。”
蔣沖心里一沉,再說不出話。
他是滄州一家五等農戶之子,家里只有幾畝薄田,卻有兄弟五人,哪里夠?只能租佃富戶的田來種。蔣凈是他堂兄,只比他大一歲,家境卻要好得多,在鄉里是二等上戶。
蔣沖自小跟著堂哥四處跑耍,比親兄弟更近些。他這堂兄性情跳蕩,父親送他去村塾讀書,他卻死活坐不住那硬板凳,長到十來歲,再不愿挨,鬧著要從軍。族里幾個有見識的長輩便勸他,說他畢竟識了些字,何苦和那些浮手閑腳漢們混到一堆,去做個下賤兵卒?不如去應武舉,掙個官階,才算堂堂正正出身。蔣凈聽了,便一邊拜師習武,一邊讀兵書,定下心要去應武舉。
蔣沖瞧著,眼饞得不得了,但家境困窘,哪里有這些閑錢?他便纏著堂兄教他。武還好說,蔣沖體格還算壯實,也有些氣力,跟著堂兄練了些拳腳器械。文卻毫無根底,實在難通,幾年下來,才勉強認得了百十個字。
他堂兄蔣凈沉心修習了幾年后,覺著大致已成,便去應考。到了考場才知道,這世上能人太多,自己除了刀法準外,文武資質都不算特異。天下這么多人,每屆卻只取三五百人。三年一試,連考了兩屆,都沒能考中。他卻不泄氣,繼續苦習苦練。
今年又逢考年,蔣凈去年年底就動身進京,準備應考。然而一去近半年,除了剛到時托人寄了一封平安信,再不見捎信來。他父母正在擔憂,上個月底,忽然來了幾個官府的公差,帶著緝捕文書,說是蔣凈在京城殺了人,正在四處捉拿。那些公差將他們家搜遍了,沒找見人,才鬧鬧嚷嚷地走了。
蔣凈的父母只有這個獨子,十分憂急,就托蔣沖進京來尋。蔣沖心里也掛念堂兄,又常聽堂兄吹噓京城汴梁如何繁華,早就心癢不已,有蔣凈的父母出盤纏,哪有不樂意的?第二天一早,他就上了路。
之前堂兄蔣凈說過,每回進京應考,他都住在汴河北街的譚家茶肆,單隔的半間小房,比一般客舍要便宜一半,蔣沖便先找到了這里。
此刻聽茶肆譚店主這么說,看來堂兄是真的殺了人,這可怎么好?
他低頭尋思了半晌,心想,好不容易來一趟,好歹也該住兩天,再多打問打問,回去才好交代。二來也趁便好好逛一逛這汴京城。
于是他抬頭問:“店主,我堂兄說每回來都住你這里,你那半間房還有吧?”
“你運氣好,那半間房的客官今早走了,剛空出來。”
“住一天仍是三十文吧?”
“你說的是哪年的舊聞了?現今物價漲成這樣,三十文只好租條長凳來躺。”
“那是多少錢?”
“一天五十文。”
“哦……那成。對了,店主,你最后見我堂兄是哪一天?”
“去年十一月底吧。”
“哦?他不是今年正月才出的事?”
“他先住在我這里,住了半個多月,到十一月底,搬到一個朋友家里住去了。”
“哦?什么朋友?”
“就是他殺的那人。”
第三章 義兄、故交
夫戰兵,常持有余以待不足。
——《武經總要》
時近中午,繞城一圈,梁興才算摔完了腳。
龍標班今天做了頭前引隊,那些兵士都很榮耀,一起嚷著要去吃酒。梁興卻有些疲乏,從半夜爬起來,領新火、偷佛燈、摔腳,沒一樣事是他愿意做的。尤其摔腳,身披著六十斤重甲,行在隊前,任人賞看,堂堂男兒,淪為伎人一般。他推說有要緊事,辭別那些兵士,交還了馬匹,將鎧甲脫下來包好背著,徒步回到香染街的住處。
他原先住在東城外的軍營里,那營房早已朽敗不堪,去年冬天一場大雪,竟把屋頂壓塌,再住不得。朝廷原本有明令,禁軍營房毀壞必須及時修繕,拖延一天便要治罪,延誤三天則是重罪。但近些年來,軍政法令廢弛,京城營房有數萬間,需要修繕的太多。加之方臘在東南生事,朝廷正忙于調遣兵馬、支運糧草,根本顧不上這些。因此,雖然營里報了上去,卻不知道要等到何時。
這風雪寒天,哪里等得住?梁興正在犯難,他的一位義兄聽說了這事,忙使了個人來,讓他搬到香染街暫住。
那義兄名叫楚瀾,是東城外一位土豪,在京城廣有田地房產。孫羊店右側邊臨街的梅大夫醫館原也是他的產業,因梅大夫常年給他宅里診病,就白讓給了梅大夫經營。那后院里有十來間房舍,楚瀾讓梅大夫騰出一間,叫梁興去住。
禁軍原本只能在軍營居住,不過近些年來,巨卿官僚不斷侵占營地,私造園林宅邸,軍士中也有不少人樂得混住到民間,行事便宜,少拘管。上逼下逃,搬離軍營的越來越多,上司們也不太計較。梁興的營房被雪壓塌,就更沒有理由攔阻。于是他就搬到了香染街來住。
想起義兄楚瀾,梁興心里一陣愧疚。他不愛欠人情,在義兄楚瀾那里,卻不知道欠了多少恩情。這兩個月,為備戰金明池爭標,他一直忙于訓練龍標班兵士,根本沒有余力去辦義兄的事情。眼下總算有了空閑,高太尉那里又不必日日去干候著,該全力去尋那兇徒,替義兄報仇。
他默默想著,一路來到東門。今天清明,進出城的人極多,香染街口比往常喧鬧。訟絕趙不尤仍在涼棚下替人說訟案,彭嘴兒也仍在街口店頭說書,今天聽書的人多,他的聲調也比常日精神了許多。
梁興沒心思去理這些,剛拐過街口,一眼就看見有個人候在梅大夫醫館門前,四十多歲,枯瘦文弱,是他的忘年故交施有良。
“總算等著你了。”施有良也瞧見了他,笑著迎了上來。
“施大哥,你等了多久了?一直念著要去看望大哥和嫂嫂,卻——”
“才來一會兒,我是算著摔腳的時辰來的,還怕你被那些人扯去吃酒了。你如今是禁軍里的狀元魁首,見一面不易啊,呵呵。”<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