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瑛瑛正在收拾內(nèi)寢里的陳設(shè)器具,見狀便給小桃等人使了個眼色,讓她們擱下手中的活計,悄悄退出正屋。
待正屋內(nèi)四下無人之時。
瑛瑛才端著一碗香氣四溢的花果茶走到了薛懷身旁,笑盈盈地問他:“夫君出去了一趟,怎么就不高興了?”
薛懷陷在無邊的愁緒之中難以自拔,瞧見災(zāi)民們居無定所、顛沛流離的慘狀之后,他便覺自己的心口被千斤重的石塊壓了個嚴(yán)嚴(yán)實實,憋悶得無法言喻。
直到一道如鶯似啼般的嗓音將他從愁緒中拉了出來。
他抬頭望向瑛瑛滿是擔(dān)憂的眸子,薛懷便下意識地輕笑了一聲,試圖已淡然的笑意來消弭瑛瑛對他的擔(dān)心。
“我沒事。”
瑛瑛卻倏地擱下了手里的花果茶,快步坐到了薛懷身邊的軟墊上,氣鼓鼓地對他說:“夫君騙人,您方才說話的時候眨眼了。”
她情不自禁地撅起了丹唇,香腮如雪,眉目如柳,盡顯嬌憨之態(tài)。
薛懷失笑出聲,眼睜睜地瞧著他的雪兔兒宣泄著她的不滿,便答道:“什么都瞞不過瑛瑛。”
瑛瑛的雙靨透出紅暈來:“坦白從寬、抗拒從嚴(yán)。”
薛懷笑意漸深,因瑛瑛的幾句插科打諢,他的情緒也不似方才那般低落,只聽他緩緩開口道:“江南的水患如此棘手,賑災(zāi)的銀兩又不翼而飛。我怕我的到來只是讓他們多了一次失望而已。”
說到底,薛懷至今仍不確信自己能否有本事治理好江南的水患。
瑛瑛聽出了薛懷的惴惴不安。
心下暗喜著她與薛懷的關(guān)系愈發(fā)親密了一些,譬如這樣埋在心底的體己話,薛懷都已毫不遮掩地說與她聽了。
人在憂哭發(fā)愁的時候最是脆弱無助,這時旁人的一句安慰之語就要比黃金還要珍貴。
瑛瑛才不會錯過這樣彌足珍貴的機(jī)會,只聽她說:“夫君可不要妄自菲薄!您是陛下欽點(diǎn)的御史大臣,只怕整個朝廷里沒有人比您更懂如何治理水患。夫君要像瑛瑛信賴您一樣信賴著自己,您是我的夫君,也是江南災(zāi)民們的救世主。夫君若是自己泄了氣,災(zāi)民們更沒有了指望。”
一席話把薛懷捧到了九天宮闕之中,薛懷聽了更是哭笑不得,抬眼瞥見瑛瑛水汪汪霧蒙蒙的杏眸,便繃不住一笑道:“好,瑛瑛說的是。”
他沒有錯過這番話里最為要緊的一句。
要像瑛瑛信賴他一樣信賴著自己。
薛懷的心池里緩緩漾出些惘然的甜蜜,從前他從不知曉旁人的一句夸贊之語會有如此鼓舞人心的力量。
他想,或是是因“人”而異的緣故。
瑛瑛,總是與別人不同。
薛懷含笑望著瑛瑛,思忖一番后果真不再妄自菲薄,而是挑燈夜讀,將草擬起了江南沿岸的防堤圖。
*
周景然連日里早出晚歸,見薛懷與瑛瑛安居在他府上的梨花苑之后便沒有出過院門,霎時惱怒不已。
“水患如此嚴(yán)重,上頭就派這樣一個沽名釣譽(yù)的草包來?我看朝廷是想置江南的災(zāi)民們于死地。”周景然顯然是氣憤到了極點(diǎn),險些便要把手邊的茶盞都砸到地磚上去。
這時他的夫人鄒氏與他的胞妹周蕓相攜著走近了前廳,兩人皆是顏色淑麗的貌美之人,一顰一笑自有幾分端秀之態(tài)在。
“哥哥不要動怒,我瞧這位薛公子氣度雅然,并非是好色惡勞的紈绔子弟。許是他們一路上舟車勞頓,需要休整兩日才能與哥哥一起共事。”周蕓雅致如古典畫里的秀美仕女,說話時輕聲細(xì)語,時常讓人生出如沐春風(fēng)之感。
周景然與胞妹情誼深篤,心里不愿將外頭的煩悶之事堆壓到妻妹身上,便只道:“我只愁手邊的防堤圖沒有著落,上回的高僧替我們桃水縣算了一卦,年關(guān)將近的時候興許還會再有一場洪災(zāi),若沒有防堤圖,百姓們愈發(fā)民不聊生了。”
周蕓知曉防堤圖是何物,那是要請精通治水的高人在岸邊細(xì)細(xì)地度量水線與堤壩的長度,而后繪制于紙上。
以肉眼測量,還只許有幾厘的誤差,著實是嚴(yán)苛不已。
她哥哥也是連中三元的天縱奇才,這幾年不知在治水一事上花費(fèi)了多少心思,可還是沒有能力精確無誤地畫出防堤圖來。
整個江南,似乎只有知府家那位名不見經(jīng)傳的幕僚有繪制防堤圖的能力。
周景然為了災(zāi)民們的安危幾次三番地去知府家中請那位幕僚出山,誰知那年歲頗高的知府竟恬不知恥地提出了條件。
“繪制防堤圖一事勞心勞神,周大人又如此囊中羞澀。若是你愿意把妹妹嫁給本官做續(xù)弦,本官自然能應(yīng)承下此事。”
這番話險些把周景然氣出了個好歹來,若不是著知府背后的勢力盤根錯節(jié),牽扯到了眾多高官的利益,周景然早已不管不顧地將他在江南欺男霸女的丑事捅到京城里去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一會兒你再替我想法子湊五百兩銀子出來,若沒有這防堤圖,年末的水患又不知要害死多少無辜的百姓。”周景然蹙著眉與鄒氏說道。
鄒氏最是賢惠大方,聞言卻也露出了幾分窘迫來,“是,妾身這就去籌銀子。”
待鄒氏離去后,周蕓方才憂心忡忡地與周景然說:“哥哥,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咱們家哪里還能湊出五百兩銀子來,嫂嫂多半又要去變賣自己的嫁妝了。”
周景然自然知曉鄒氏的委屈與懂事,他嘆息了一聲,無奈地說道:“我虧欠你嫂嫂許多,將來自會好好補(bǔ)償她。”
周蕓把哥哥嫂嫂的窘境都攬進(jìn)了眼底,她如此嫻雅懂事的閨秀,既為顛沛流離的災(zāi)民們懸心,又實在心疼自己的哥哥嫂嫂。
一夕間,周蕓甚至想破罐子破摔——做續(xù)弦也好,總是正兒八經(jīng)的正妻,還能報答哥哥嫂嫂的養(yǎng)育之恩。
“你放心,哥哥定會想出法子來。”周景然如幼時一般摸了摸周蕓額角的鬢發(fā),嘴邊笑意深深,刻意壓下了所有愁緒。
周蕓卻悶悶不樂了好幾日,因見嫂嫂變賣嫁妝后也只湊到了一百兩銀子,哥哥又為了防堤圖而東奔西走,人都消瘦了兩分。
她再也無法心安理得地待字閨中,便趁著周景然回府的時候,像他提及了要去給江南知府做續(xù)弦一事。
誰知周景然竟暴怒而起,不由分說地便呵斥周蕓道:“你是瘋了不成?你難道不知曉知府前一任的正妻是怎么死的?如花似玉般的庶女,抬進(jìn)門兩年就香消玉殞,連個尸骨都尋不到。我怎么可能把你嫁給那樣的畜.生?”
周蕓卻泣不成聲道:“那怎么辦?災(zāi)民們怎么辦?哥哥和嫂嫂怎么辦?”
鄒氏也紅了眼,拿起軟帕壓了壓自己的眼角,卻是擋不住洶涌落下的淚珠。<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