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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下也是來自意大利的嗎?”
微微一怔,白蘭轉過頭,緩緩看向那個說話的人。
當聽到在日本這個國度有人用意大利語對他說話后,他下意識地覺得可能是來自意大利的商人或者傳教士什么的吧……畢竟這個時代,正是西方文化初步涌入日本的高。潮。
只是當看清那個與自己搭話的人后……又感覺……不太對。
樸素的粗布日式和服,穿著看上去和日本的鄉野村夫沒什么區別。長著一張歐洲人的臉,給人的感覺卻更像是個普通的日本中年男人……想必已經在這個國度呆了許久吧,完全與這里同化了呢。
一頭金發,橙紅色的雙眸,年紀……看上去應該已經超過四十歲了。畢竟西方人在外貌上的老化速度要遠高于東方人,這個男人那雙橙紅色的眼睛雖然很漂亮,但眼角處的魚尾紋顯而易見,白皙的皮膚也有松弛之態,無一不在昭示著這個男人敵不過歲月的衰老。
不過感覺……這個男人,年輕的時候相貌一定很不錯呢,說風華絕代也不為過。
……
茶室里,似乎有不少避雨的人。
他們這兩個一看就是西洋來的人倒顯得突兀了不少,不過大多日本平民對西方人還是抱有一種敬而遠之的態度,他們二人相對著坐在角落的一張桌子旁,倒也沒什么人打擾,況且兩人說得是旁人聽不懂的意大利語。
“已經很多年都沒有用意大利語跟人交談過了……剛剛在外面突然聽到你說了句意大利語,很懷念呢……甚至都覺得有些陌生了呢。”
男人輕輕地笑了笑,淺笑間帶著一份仿佛超脫塵世的平和與淡然。
對面坐著的白蘭頗有興趣地注視著對方:“嗨~這么說來前輩你已經在日本住了很多年呢……而且聽口音,前輩你的意大利語和我一樣帶有西西里口音呢。”
男人也溫和地解釋道:“我來自西西里的阿爾卡莫……來到日本,已經有十六年了吧。我剛到的時候,日本還是一個很平和的國度,大概過了兩、三年吧,登陸日本的西方人變得越來越多。”
“這樣啊,那,前輩你現在有在做東西方的貿易嗎,不少西洋來的人都借此大賺了一筆呢~”白蘭似乎也很有興致,打開了話匣子般。
男人只是淡淡地搖了搖頭:“并沒有……我平時都住在鄉下的,今天只是正好有事才來城里一趟。說真的,外面的局勢變得怎樣了,我都沒有關心過,只是在鄉野間過著自己的小日子罷了。”
“嗯~前輩你看起來有一種世外仙人的感覺呢~”白蘭笑得一臉天真,眼睛都瞇成了線。只是隨即緩緩睜開,紫羅蘭色的眸子含著一份捉摸不透的神彩:“但總感覺前輩你來到這種桃源鄉之地……是為了逃避什么呢~”
“也許吧……”男人的神色依舊淡然,情緒似乎并沒有什么起伏地問道:“那么……你呢?”
“我?嗯~其實是個意外呢~我在進行一場游戲,不過游戲中途出了些小意外,不得不暫時來到這里。”白蘭感覺自己今天不知為何似乎特別有向人傾訴的欲望,帶著一種游戲般地口吻說道:“我啊,其實是個能夠預知未來的超能力者哦~我知道,在未來,有一個人會背叛我。那個人曾經是我的摯友,和那個人在一起的時光真的很快樂呢。但是……那個人在未來終究還是背叛了我。所以,在一切都還未發生時,我要改變那個我成為輸家的未來。沒錯,就從那個人下手,和那個人進行這場很有趣的游戲……怎么說呢,其實是含有報復的心理在吧~”
男人靜靜地聽著少年小孩子講笑話般的話語,并未有絲毫的困惑或者不屑,含著淺笑之意的神色依舊淡然,沒有一絲波瀾。
“可你并不恨那個人。”
男人突然平緩間說出的話語讓白蘭驀然間雙目一怔,仿佛一直掩蓋隱藏著的什么被揭穿了一樣。
“從你的話語里,我感覺不到恨意呢……”男子邊平和地說著,邊伸手執起面前的茶盞:“背叛這種事情……我也經歷過呢。你不是說我是為了逃避什么才來到這個國度的嗎……大概就是為此吧。”
“那……前輩你被什么人背叛過呢~”白蘭歪了歪腦袋問道。
靜靜地平視著手中茶盞里的茶水,金橙色的眼眸平穩無波:“被與我血脈相連的堂弟、我所信任的好友、以及……我摯愛的妻子。”
本也執起茶盞剛剛喝了一口茶的白蘭險些將口中的茶水噴出來。
“嗨~完全是眾叛親離的樣子呢~前輩你聽上去真的好慘哦~”話是這么說的,但聽上去完全沒有同情的意味:“前輩你甚至被與自己同床共枕的妻子背叛……嗯~作為男人還真是有點失敗呢。吶,吶,那個女人是不是聯合你的堂弟、好友這些外人,翹掉了你的家產,你才被迫遠走他鄉的?”
男人一瞬間愣神,只是隨即輕笑出聲,有些無奈有些苦澀,但沒有絲毫的惱意:“似乎……的確是這樣的呢。”
“前輩你就沒有想過要報復回來嗎……改變這個輸家的結局,讓背叛你的人感受比你更加強烈的痛苦。”緩緩地說著,嘴角一瞬間揚起了一絲帶著殘忍之態的笑意。
“從來都沒有過,因為我從來就沒有恨過她。我愛她都來不及,怎么舍得讓她痛苦……無論她做了什么。”輕語著,視線緩緩看向窗外,那天地間朦朧的細雨:“來到日本最初的那兩年,我幾乎每晚都會夢到她、夢到過去的事,然后夜夜從夢中驚醒。只是后來……大概這就是歲月的魔力吧,人越老就越會想明白一些事情。人的一生,與沒有盡頭的光陰相比,本身就太渺茫、太短暫了啊。而在這本就短暫的時光里,相守在一起的時光更是少之又少……又何必用固執的恨意去折磨心中那份難得的珍貴呢?這世界其實是很脆弱的啊……你所珍惜的事物、所珍惜的人稍縱即逝,也許下一秒,你就再也無法擁抱對方,只能留下記憶在屬于一個人的歲月里獨自不斷地回味品嘗。本就短暫又脆弱,如春天的櫻花一般……所以何不好好珍惜還能完全擁有時,那最絢爛的時刻。”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只余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靜默了半晌,白蘭終是一邊撓著自己那頭白發一邊笑著開口:“真是的,前輩你的話讓我更加困擾了呢……因為我發現,我似乎有點喜歡上那個人了呢~”
……
“父親,原來你在這里!”
一道聲音響起,只見一個剛剛走進茶室的少年手執兩把傘向著角落里他們這桌走來。
是一個年紀相仿的少年,只是在看清少年的那張臉時,白蘭一瞬間有些錯愕……綱吉君!
不……雖然臉長得有些像,但是這個繼承了父親的一頭金發的少年看上去更像是西方人,只能隱隱約約看出些混血的感覺。
巧合嗎……
“父親……傘,你出門都忘記帶了。”少年看起來似乎是專門為父親送傘的。
男人微笑著從兒子手中接過傘,臉上的笑容是屬于一個父親的寵溺:“辛苦你了,吉宗。”
白蘭靜靜地看著這對父子……完全是用日語在對話呢。父親的日語還能稍微聽出些意大利語口音,而兒子的日語則完全標準到與普通日本人無異呢,看來是完全在日本長大的,恐怕連母語意大利語都不會說吧。
“那么,我們就先走了。”男人站起身來,向白蘭淺笑著道別。
“嗯,跟前輩聊天很開心呢,有緣再會吧~”
……
待到那對父子離開后,白蘭單手托著下巴,獨自靜望著窗外的雨。
本在思索著那個男人的話,思索著自己的心意,只是突然間……想起了一件事……
那個男人說他來自西西里的阿爾卡莫……阿爾卡莫,不就是彭格列家族總部城堡的所在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