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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還有一句話。”薄玉致頓了頓,眼角眉梢都泛起了曖昧之色,“夫人,好好休養,等我回來。”
盡管是非常樸實的一句話,但薄玉致知道,自己兄長的一腔思念和牽掛全都表達在這里面了,他始終放心不下衛茉的身體。
信讀完了,衛茉的藥也正好喝完了,她發著燒精神不是太好,只微微彎起了嘴角說:“有你們盯著我豈敢不好好休養?回信之時記得把這句話寫進去,省得他反復念叨。”
薄玉致笑嘻嘻地說:“知道了,我這就去寫!”
說完,她揚著信紙一溜煙兒地跑出去了。
這邊的尤織剛替衛茉把完脈,仍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子,隨后起身挑暗了火燭,又掖了掖被子才道:“一會兒半夜再起來喝碗藥,先睡吧。”
衛茉輕點螓首,默默地閉上雙眼,很快便沉入了夢鄉。
月上枝頭,疏影橫斜,黛藍色的天幕下方疾奔著兩列輕騎,如勁鋒劃過,留下一道水墨色的淡影,旋即沒入了崇山峻嶺之中,消弭于無形。
來到山居前,為首的男子略一抬手幾十名騎兵便隱入了林中,剩下的兩人翻身下馬,并肩踏入了小徑之中,不一會兒就被濃重的山色所掩蓋。
機關既動,王姝立刻驚醒,拔腿沖到院子里,一眼就看見那兩道熟悉的身影,頓時眼泛熱淚,欣喜難抑。
“湛哥!王爺!你們……你們何時進京的?”
“昨夜破了煦城,大軍尚在京郡外修整,我和王爺等不及先過來了。”薄湛一語帶過單騎深入敵境的危險,邊往里走邊問道,“茉茉呢?睡了嗎?”
“已經睡了。”
王姝引著他們來到衛茉的房間,輕輕推開門扉,坐在外廳秉燭夜讀的尤織頓時闖入眼簾,視線一對上,她驚得書都掉在了地上。
“王爺?侯爺?”她失聲喊了一嗓子,驚覺衛茉還在房里睡著,立刻壓低聲音跪在了地上,“尤織拜見二位爺,能見到你們平安歸來,我……”
她一度哽咽到說不出話,云懷上前將她托起來,溫言道:“我等無礙,倒是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尤織連連甩頭,忽然想到了什么,側身讓開了路,“二位爺來得正是時候,夫人高燒了三日有余,眼下時辰到了,我去把藥端來,勞煩二位爺進去叫醒夫人吧。”
薄湛聽得心一陣狂跳,迅雷不及掩耳地閃進了臥房,然而一進去就愣住了,緊跟而至的云懷差點撞上他。
自從勤王大軍一路高歌猛進地越過了關中以來,他們與山居這邊的信件就未曾斷過,尤織也在信中詳細說明了衛茉的情況,只是當他們親眼看到的時候,心頭仍然絞痛不已。
時值炎夏,她蓋著一條湖藍色的薄被,胳膊和胸口都露在外面,即便隔著寬大的薄紗睡裙依然能夠看清那瘦削的輪廓,比起他二人走的時候清減了不少。再往上看,臉頰上還飄著兩團紅云,黛眉亦緊蹙著,許是高熱所致,讓她在睡夢中都深感不適。
薄湛走過去在床沿坐下,這才發現她身后墊了許多軟枕,幾乎是半坐著睡的,正覺得奇怪,輕輕將她攬到懷里,一個巨物立刻頂了上來,他驟然瞠目,半晌都沒說出一個字。
她的肚子……何時變得這么大了?
薄湛抱著她摩挲了一陣,越發覺得她骨瘦如柴,唯有緊繃的腹部在身體上拱起一道高高的弧線,格外令人心疼。
云懷的眉頭擰成了一團,低喃道:“這肉莫不是都長到孩子身上去了?”
王姝從月洞門后方穿過來細聲解釋道:“那毒香本就極傷身體,再加上孩子這個負擔,能養成現在這樣已經算是很不錯了,只是身子虧損了一時半會兒也補不回來,所以這段時間總是反復生病,尤醫官為此費盡了心血,如今你們回來了,茉茉的病或許就有起色了。”
沉默了許久的薄湛終于發聲,一出口卻驚呆了二人:“若是不要這個孩子,她會不會好一些?”
“你瘋了!”王姝睜大了雙眼低叫道,“現在孩子都已經成形了,你要是敢拿掉他,茉茉準要同你拼命!”
“只要她健健康康地活著,拼命又何妨……”薄湛啞著嗓子道。
那是他的親生骨肉,做出這個決定沒有人比他更心痛,可事實擺在眼前,衛茉現在已經懷孕六個多月了,身體卻如此虛弱,到時要怎么熬過臨盆之痛?弄不好就是一尸兩命,與其那樣,他寧愿舍棄這個孩子去保住她。
衛茉已經死過一次,這次再失去她,他想他們再也沒有那個運氣重逢了。
一想到這,薄湛下意識收攏了雙臂,奈何衛茉輕飄飄的像朵云絮,仿佛時刻都會飛離他的懷抱,令他莫名發慌,心頭正是混亂之時,懷中人兒卻靜悄悄地睜開了眼睛。
“相公?”
她輕輕推了下身前堅硬的胸膛,那人抬起臉來,唇邊一線青色胡茬,膚色也黑了不少,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風塵仆仆的氣味,但毫無疑問,正是她魂牽夢縈的那個人。
薄湛脈脈地看著衛茉睡眼惺忪的模樣,一只手撥開惱人的碎發,溫柔地掖至耳后,又親了親她發燙的額頭,從始至終一句話未說。重逢的場景他已幻想過無數次,真到了這一刻他才發現,將這溫軟的嬌軀擁在懷中心就已經滿足到無法言喻,再無需多說半個字。
衛茉移開眸光,掃了一圈之后停在了云懷身上,唇齒微張,自言自語道:“王爺倒是頭一回入夢,怎么也學相公,一句話都不說。”
兩人俱是一愣,敢情她以為自己在做夢?
還未來得及說破,薄湛突然感覺胸下被什么東西撞了下,耳邊旋即傳來衛茉的悶哼聲,他匆忙抬頭,卻見衛茉峨眉緊蹙,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攥著他的手臂,輕喘道:“真是,睡夢中也不讓娘親安生,等你爹爹回來了小心娘親跟他告一狀。”
薄湛的大掌撫上她鼓脹的肚皮,輕微的震動仍在持續,顯然小家伙沒把他娘的話放在心上,他的臉瞬間黑了,冷著嗓子道:“不用了,我現在就收拾他。”
聽見他說話衛茉陡然怔住,揉肚子的手也隨即停下,整個人仿佛被定身了似的,好半天才反應過來,猶疑地吐出兩個字:“……相公?”
薄湛兀自盯著她的肚子,孩子踢哪兒他的手就覆到哪兒,儼然一副不共戴天的樣子,倒是云懷笑嘆道:“茉茉,我們回來了,你不是在做夢。”
病容驟然染上些許光彩,衛茉來回瞧著他們二人,心間歡喜得開出了千里錦翠,萬里花海。
“怪不得他動得如此厲害……”衛茉宛然一笑,伸出柔荑分別握住了薄湛和云懷的手,“看見爹爹和舅父安然無恙,他好開心。”
云懷揉了揉她瀑布般的長發,對著肚子里的小家伙說:“這份心意舅父領了,不要再亂動了,你娘會不舒服。”
“不要緊,這點痛我還忍的了,尤醫官說了,孩子活潑好動是好事。”說著,衛茉又把薄湛的手拉過來,細細摩挲著那滾圓的輪廓,仿佛獻寶一樣,“相公,你摸摸看,他是不是長大好多了?喏,這里頂得最高,估計是他的小屁股。”
薄湛抬眸瞅著她,心頭涌過巨流,又堵又澀。
半年多未見,她第一句話是關心他們安好,第二句話是告訴他孩子安好,對于她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的事卻半個字都沒提,仿佛毒發時痛得渾身痙攣的不是她,昏迷醒來后虛弱得連床都下不了的也不是她。
那顆堅韌頑強的心,她從歐汝知身上一直帶到了衛茉這里,始終未改。
王姝默然凝視著薄湛,知道衛茉的話更讓他內心苦澀不堪,可她也有所慶幸,這種情況下薄湛應該不會再提起拿掉孩子的事了吧。
“是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