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羨魚沉沉地睡了半個時辰,醒來已經酉時過半,便趿鞋下床。屋里空無一人,只聞窗外傍晚的蟲鳴。
她推開房門,見凌淵負手而立于不遠處的門廊下,玄英、紀琰也跟著,三人神色凝重,低聲交談著什么。聽到房門開合,都向她投來目光。凌淵眸中含笑,很溫和地喚“羨魚!”玄英站在陰影處,面上晦暗不明。紀琰眼中帶著好奇的打量,笑得開朗,露出一口白牙。
羨魚心下奇怪,但凌淵臉上不見剛才的嚴肅,正笑盈盈地向她招手,她便向他們走去。
凌淵顧念她容易害羞,本想摟著她,卻只是牽過她的手,溫聲道:“廚子今天不在。西城新開了一家館子, 晚上我們到那里去吃飯。”
“我去備車。”紀琰接話。
“不必。我和夫人走著便可,近得很。”然后看向羨魚:“還有力氣吧?”
羨魚點點頭,有些好奇地看向玄英。她著一身墨綠,挽著烏發,露出修長的脖頸,鋒利的下頜。雖是立于京城花園中,卻有西域沙場戰士的風范。凌淵交代了幾句家常,兩人應下便去了。
天尚大亮,羨魚索性坐下,看著一片被染紅的天,園中被映粉的假山石。她垂頭盯著自己的腳尖,莫名地有點想哭。偏過頭,正想問凌淵晚上吃什么館子,卻被他打斷,“想哭就哭一會罷。”
她一怔,凌淵坐到她身旁摟著她,溫聲道:“哭出來會好受很多。”
“你怎么……”
他看著眼前少女泛紅的眼圈,伸手拂去她面頰上的淚珠。他雖讀不了她的心,但不少這點對人類察言觀色的能力,更何況是他視為心頭寶的她。
羨魚把頭埋到他懷里,嗅到他隨身佩帶的香囊的氣息,還有一點點墨香。想必她睡著后,他又在書房呆了許久。凌淵見她平靜下來,溫聲道:“想家了,隨時可以回。我若不在,便讓紀琰或者玄英備車跟著你。”一頓,逗她道,“凌某只敢奢求日后夫人想我也想得這樣緊。”
懷中人果然揚唇,抬頭看著他。“淵君呢?可曾想洛陽的鄉親?”
當今的狀元郎是孤兒,但從小天賦異稟,便有好心的鄉紳接濟他,讓他讀上了書。這是京城人盡皆知的。
凌淵想到的自然不是這些。他想到那年江氏謀反圍堵京城,他帶輕騎殺出重圍,一舉捉捕江譽杉,意氣風發回宮時,卻聽到母后自刎的噩耗。
他想到他的親弟弟凌澈,和親眼見到他與江家來往的書信時的絕望與痛苦。
想到父王凌鈞,為了保持皇家顏面不愿公開凌澈的罪行,以“楚王貪權”四個字將凌澈滿門覆沒全盤歸于凌淵頭上,從此使他得了冷血至極,為奪皇權不惜殘殺手足的名聲。
他這一家人,簡直糟透了。這群人的背叛和算計,是他千萬個夜晚的夢魘,想想就讓他無比惡心。如此活了千年后,也只有濟陽和他相互掛念。
所以他恨透了天神,在創世之初自作主張地賦予妖類永生,又給了他們無邊的欲望,他們好像根本不在乎這其中的痛苦。
他沉思良久,神色晦暗不明。回神看向懷里的美人,并不作答,只是牽過她的手。
她又能陪伴他多久呢?
羨魚第一次注意到他身上的氣息,冷冷的,像雨天一樣。她想到兒時在姑蘇祖母家,她犯了錯,祖父命她在祠堂罰跪。外面梅雨連綿,鼻間盡是濕冷空氣中混雜的檀香。
她想,她對他,好像有點上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