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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抿緊唇,像是要守住什么秘密一般,可在寧芙的緊盯不放之下,他到底臉色紅紅的艱難吐出三個字,“怕出事。”
“出什么事?”寧芙聞言只覺得莫名,更聽不懂他這話的意味。
柏青默了默,半響終于伸出臟兮兮的手指,直指門中方向。
寧芙順著視線看過去,又見他眼中超乎尋常的關切,不禁生疑,心想就算同伴為奴,關系較密,可同等身份的人,柏青何至于看向門內之時,眼神充滿敬畏?
正思忖不明,房門忽的從里被打開,就見程老御醫微佝身軀,提著醫箱緩步從內走出,面色微凝。
寧芙立刻不再向柏青過多盤問,當下注意力迅速轉移,她提步過去,卻不想柏青似比她還要急切,兩步便沖到了最前,寧芙擰眉,不滿地咳了聲,對方這才意識到不妥,悶著臉主動退回。
寧芙沒空在這個當口去和他計較,緊忙向前詢問,“程御醫,情況如何了?”
程老御醫是太醫院的活招牌,如今早到了退休的年紀,卻因醫術精湛被皇帝懇請再留宮中兩年,寧芙從小到大無論有什么病痛都是由程老看好,他每次信誓旦旦又略微自負的模樣都很讓人心安,因此,寧芙也一直最相信他。
不過,如今除出皇室中人,程老已經很少會給旁人問診,可如今卻被五公主請來屈尊降貴診治一奴,暗中的風雨自是起了些。
寧芙不管那些,眼下只在意結果,卻沒想到這回,程太醫竟罕見的面露難色,眉心緊蹙著,像是遇見了什么難題,寧芙等了半響,只聽他長長一聲嘆息。
“西渝寒毒、東崇炎毒,被迫宿寄于一體,互相蠶食,逆沖血脈,更不必提那遍體的外傷,怎么會傷得這么重?”老太醫直直搖頭作聲。
寧芙跟著緊張起來,什么寒毒火毒她從來沒有耳聞聽過,可見程老的嚴肅臉色也能叫她知曉這毒癥的厲害程度,她看了柏青一眼,見對方一副并不意外的樣子,于是心中更生疑慮。
若非南越之主真有虐人的癖好,西渝、東崇兩國相隔萬里之遠,他如何能同時身染上這兩種劇毒?
寧芙思量不明,只好先問要緊的,“那他現在可有性命之危?”
“方才老臣已為他施針,強行逼出心脈毒素,危險期算是艱難度過,恢復幾日便能蘇醒,但這兩種劇毒世上并無徹底除解之法,長久存于身體,終究會油盡燈枯。老臣會開一副方子來緩釋他的毒癥,但若根除……恐華醫在世亦無能為力。”
寧芙愣愣聽著這話,心里頓時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她從來沒有自詡過自己是什么菩薩心腸,可這回,她的確是為了救人罕見執拗了一回,但正當她以為自己終于做成了一件好事時,結果竟是成了……一場空。
心里難免會不舒服。
“公主殿下?”
柏青的一聲敬稱將寧芙的雜亂心緒喚回,見面前兩人一齊向自己注目,寧芙稍稍定睛,立刻面作起掩飾。
因手邊暫找不到合適人手,她便只好交代柏青去跟程太醫拿藥方抓藥,還叮囑他切記仔細些,之后也不理會柏青的驚詫,便提上裙,一人徑自進了屋內。
見此狀,手提醫箱,跟在程太醫身后三步兩回頭的柏青,不禁于心中長長嘆息一聲,心念主子這回,應算得終于償所愿些吧。
只是可惜,當下時機又不對。
……
進了里屋,登時飄鼻一股淡淡的藥香,清新似艾草,并不算難聞。
寧芙屏氣又刻意放輕腳步,待走離床榻邊只半步遠時,她抬眼望去,目光不由一頓。
當下,那人正闔目躺在榻上,少有時刻的收斂鋒芒,他面上的污濁血跡也盡被擦拭干凈,露出原本的膚理,寧芙先前只能依稀辨得他眉眼濃邃很好看,現在再細觀,發現他的面容竟還帶著儒斯的英俊。
他才不斯文呢,寧芙在心里悄悄哼了聲。
想他故意嚇人又拖人下水的壞心腸,怎么也和這語類君子的形容詞沒有半分關系。
她輕輕出了口氣,猶豫著又往起挪了挪,她目光注視著他的鼻尖,放低聲音:“喂,先前還那樣兇,現在突然就虛弱成這樣,你不是很厲害嘛。”
對方意料中的沒有任何反應,只呼吸間胸腔在和緩起伏著。
寧芙搖搖頭,又駐足端凝了一會兒,惦記回宮時辰不易逾時,便起身欲離。
可她才要轉身,就見對方忽的凝蹙起眉頭,不知是病痛難忍,還是進入了夢魘,總之寧芙確認,他眼下一定異常煎熬痛苦。
他手指蜷縮,想抓緊辱毯卻明顯有些無力,寧芙看著這一幕,鬼使神差地竟想要借自己的手過去,給他些力量,她猶豫著動作,房門外卻忽傳一陣動靜。
“公主殿下,另一南越蠻奴大膽出逃,現被卑職抓獲,特來請殿下定奪!”
崔易校尉的聲音驟然響起,叫寧芙蹙眉同時也大口喘了口氣,她不知自己為何會心虛至此,當下收回手后忍不住往胸前去撫,她只得盡力當作無事發生,目光從他汗涔涔的面容上移開,之后面色恢復如常地推開房門。
果真是柏青被人捆綁拿住,寧芙微感頭疼,上前立刻言命崔校尉放人,又特別交代,“以后這個院子留給他們兩個單獨住,若無特殊情況,你們的人不要隨意進來。”
“待卑職向太子殿下稟……”
“這種小事也要告知?那崔校尉不如把他們每日吃了幾粒米,喝了幾口水也一應記下報給我二哥算了。”寧芙明顯不悅。
聞言,崔易只躬身不語,像是不進油鹽,寧芙懶得和其再費口舌,當下氣惱地把人全部轟出院子,只留柏青一個。
“你留這在看顧好病人,藥方可拿好了?”
柏青將身上的繩子扯拽下,“已經全部記下。”
寧芙點點頭,她再清楚不過,在這個院子里,真正關心那人死活的也就柏青一個,雖然他們兩人身上似有著好多好多的謎團,但有什么話,她還是決定等那人醒來再一五一十問清楚。
……
在外周折了一整天,回到芷棲殿,寧芙確感渾身乏力,于是簡單食了些清淡膳食,便被兩貼身侍女伺候著更衣沐浴,浴水添香。
在溫燙的水里沒身仔細泡一泡,慢慢渾身都解了乏,可心頭的悶郁卻悵堵不消。
翌日她醒得極早,很快用過早膳,又照例去未央宮給母后請了安,之后沒再耽擱,便又坐上了出宮的轎輦。
到了公主府,寧芙也不理會崔易于門口的拜見,徑自邁步去了里院,可那人還是沒有醒,柏青說他昨夜里咳了兩次血,程御醫事先交代,只說這是正常的怯毒過程,咳出來的也都是毒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