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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問題,第一,冶煉生鐵的過程中雜質過高,導致鋼材的韌性、塑性過低,脆性過高,強度不足,鋼材的含碳量顯然不達標,另外,廠中恐怕沒有進行過脫硫、脫磷流程吧?”
真正的優質鋼所含雜質極少,不僅要將含碳量控制在合適的區間,作為雜質的硫和磷的含量也必須低到一定程度,否則,就會影響鋼材的性能。鋼廠中生產的鋼材這些物質的含量嚴重超標,導致性能極差。
“第二,鋼錠成型后需要經過熱軋才能使其具有良好的塑性,消除其內應力,而廠中生產鋼材,沒有進行過熱軋的流程。”
“第三,廠中生產的鋼材型號過于單一,用途有限,鄭廠長就沒有考慮過多生產幾種型號的鋼嗎?”
“前兩點我能夠理解,第三點是什么意思?鋼材不都一樣嗎?還分什么型號?”
顧舒晗認真道:“當然不一樣,鋼材內部結構不同,成分不一樣,用途也會不同。比如10號沸騰鋼可以用來制作深沖器皿、炮彈彈體,15號沸騰鋼可以用來制作螺栓、螺釘、蒸汽鍋爐,30號鋼可以用來制作機械零件、機械軸,55號錳鋼可以用來制作齒輪軸、彈簧……隨著工業時代的到來,我們的潛在客戶對鋼材的需求是巨大的。所以,不妨生產多幾種常用型別的鋼,以滿足更多需求。”
老鄭看向顧舒晗的目光,從一開始的輕視,變成如今的慎重。他開始意識到,眼前這個看似年輕得過分的姑娘,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相反,她懂得,很可能一點兒都不比他們少。在這么短短的時間內,她就找出了鋼材中存在的問題,不得不說,這本身就是一種才能。
他原先雖然對鋼材的質量不滿意,但并沒有想到這些層面,而她不過三言兩語,就令他茅塞頓開。也許,眼前的這位新東家,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么糟糕。也許,由她來接手這座鋼鐵廠,廠子真的有起死回生的可能。
作為一個把技術看作一切的人,老鄭第一次向顧舒晗低下了頭:“東家說的這些話,有些我竟聞所未聞,枉我自詡對鋼材十分理解,真是慚愧。日后,再不敢這么想了。”
震懾的目的已達到,顧舒晗也放緩了姿態:“先前我為了試探鄭廠長的本事,失禮了些,還請鄭廠長不要放在心上。對于像鄭廠長這樣有真才實學的人,任何人都理應給予敬重。”
老鄭擺了擺手:“哎,當不得東家的夸獎,我若是真有才能,就不會看不出煉鋼的流程竟存在如此大的漏洞。東家說的脫硫、脫磷流程,我更是一點頭緒也沒有。”顯然,他還在消化顧舒晗剛才的話。
“好了,咱們就別再相互自謙了。”顧舒晗說道:“如今鋼鐵廠雖然是這么個光景,但我看著鄭廠長的態度,卻對咱們廠很有信心。明天起鄭廠長就讓所有進行冶煉流程的和最后加工過程的人來廠里,由我對他們進行技術輔導。咱們鋼廠里現有的這些不達標鋼材雖然不能直接拿出去賣,但是可以進行退火、正火處理,令其性能達標。運氣好的話,廠里很快就能得到一筆大訂單。”
退火、正火、淬火、回火是剛才熱處理的四個流程,通過熱處理,可以得到鋼材需要的性能。退火過程可以降低鋼材硬度、提高其塑性,消除組織缺陷和內應力,正火相較退火而言,硬度,強度提高,塑性有所下降。
到了淬火階段,鋼材獲得了高強度和高硬度,塑性和韌性卻顯著降低。對于只是生產鋼材原材料,而不是加工制作鋼產品的鋼鐵廠來說,進行淬火和回火顯然是不合適的。
顧舒晗剛才已經觀察過了,積壓在鋼鐵廠里的不合格鋼數量著實不少。雖然質量不合格,但不代表這些鋼就徹底廢了,不能用了。通過一些后續處理,完全可以提升這些鋼的性能。只要質量檢測合格,還愁鋼鐵廠里的鋼材賣不出去?
要知道,現在很多工廠都在進口國外鋼材,價格不菲。要是自己國家內有人能夠制造出價格低廉,性能不輸國外鋼的鋼材,大佬們難道還會拒絕?當然,怎么生產出優質鋼材,是鄭廠長手下的工人需要考慮的事,怎么打開銷路,就需要她來傷腦筋了。
“另外,我注意到咱們廠子里生產的鋼材多為65號錳鋼,這種鋼材很適合用來煉制刀具,農具。如果可能的話,對質量合格的鋼材進行二次加工,直接販賣原材料可不是聰明的做法,煉制出成品來,其中的利潤起碼可以翻上幾番。”
“東家的想法很好,只是,依照咱們的技術,不知道能不能順利實施。再者,就算東西做出來了,銷路也是個問題。”
“你放心,我讓廠子里做這些,是有把握才會這么說的,技術上的問題,你只管放心就是。只要東西好,銷路總會有的。對了,咱們廠子里有多少工人?”依照工廠中機械設備的數量,顧舒晗估摸著,怎么也有一兩百號人。
“這……”鄭廠長看向顧舒晗的目光中頗有難色:“咱們廠子里原本有兩百一十三號人,因為廠子虧損,付不出工錢,已經走了一大半人,現在連我在內,只有五十八人了。廠里沒有活計,那些人又沒有找到其他的工作,只能閑在家里。”
五十八人么?看來情況的確不容樂觀。大廠子一條流水線上的人都不止這么點兒。人數這樣少,首先產量就提不上去,只能走小本精品路線。而且,聽鄭廠長的意思,那些稍有些技術的精英都已經被別的廠子挖走了,不過,這也是可以預見到的。
顧舒晗面上沒有一點兒泄氣之意,當年一窮二白的時候都過來了,如今她有人手有技術,難道還怕什么嗎?雖然廠子目前面臨困境,但她相信,這些也只是暫時的。
“鄭廠長,你明天就把那些在職的工人全部找回來,我會把廠里拖欠他們的工資全部補齊。告訴他們,按照我的要求干活,如果干得好,除了每個月的固定工資之外,我額外給他們獎金。”
按說拖欠工資是顧政鴻做出的事,跟顧舒晗沒什么關系,可這個廠子既然已經是她的了,自然得由她出來擔責。這一點,顧舒晗不會推諉。既然她想要辦好廠子,自然不能讓廠里的員工寒了心。若是連拖欠的工資都不能夠全額返還,即便顧舒晗把人都找了回來,他們干活只怕也沒有積極性。
廠子里賬面上除了剩余的資金之外,已經沒有多余的錢了,這比工資,少不得得由顧舒晗自己掏腰包。顧舒晗的嫁妝在秦家被扣著,雖說鑰匙在她手中,秦李氏動不了,可她自己一時半會兒也拿不著。為了支付工人們的工資,顧舒晗從顧母那兒支了兩千塊錢,并不顧顧母的反對,打上了欠條。在她看來,公是公,私是私,不能混為一談。
廠中顧政鴻原擬的是普通工人工資每月三塊大洋,資深工匠每月十塊大洋,先前廠里有兩百零一名普通工人,八名資深工匠,一名廠長,一名副廠長。鄭廠長工資每月四十塊,副廠長每月三十塊。工廠只運營了一個月便停工了,所欠工資一共七百五十三塊。(查的各資料給的工資標準相差挺大的,這里是作者自己擬的,請勿考據)雖說有一大半人已經離職了,但在顧舒晗看來,該給的工資還是得給,把工人們的血汗錢昧下這種事,顧舒晗做不出來,也不愿意做。因此,在從顧母手中拿到這些錢后,在鄭廠長的陪同下,她挨家挨戶地將那些錢還到了那些工人們手中。
一天下來,她的腳上磨起了水泡,幸而她沒有裹小腳,工人們又大多居住在同一片區,她才能這么快將工資還清。
為了盡快還完欠款,顧舒晗在每一家停留的時間極短,她自然不知道,在她走后,不少人都在議論她這位顧家工廠新來的東家。
☆、第8章 開工
傍晚時分,李亞勝從外面打工回來,不住地唉聲嘆氣。他本是顧家工廠的員工,如今顧家工廠停工已有月余,眼看是沒什么指望了,連員工工資也發不上,他不得不另謀出路。民資工廠如今普遍不大景氣,他好不容易找了家外資工廠,每月雖說也有四塊大洋的工資,不比民資工廠低,那廠子每天做活長達十四小時,恨不得把人當畜生使,竟是比原先在民資企業中還累上數倍。
不過一月的時間,李亞勝鬢間又悄然冒出了幾縷白發。他不過三十出頭的年紀,正是身強力壯的時候,本不該如此,可他卻瘦得過分,面色如土,全身上下寫滿了疲憊。
只有等回到家里,看著妻子為他準備好的熱騰騰的菜,他的小兒子跑過來抱著他的腿,依戀地叫著爸爸,他的心里才能得到一點安慰。
今日的菜比以往豐盛不少,有一份糖醋白菜,一盤木耳炒肉,飯是一碗粗米,上面竟還臥著只香噴噴的荷包蛋。李亞勝心中感到很是詫異,以往能吃個水煮白菜就是頂天了,不逢年不過節,想要沾肉是不可能的,更別提這回還有煎蛋。以往有余錢的時候,李家不是沒有吃過蛋,但趙小娟必不肯做煎蛋的,煎蛋雖說吃著香,卻委實耗油。
詫異歸詫異,李亞勝下筷的速度卻一點兒不滿,他幾乎風卷殘云一般地吃著飯菜,仿佛他已經很久沒有吃東西了。
他的確已經很久沒有吃東西了——起碼有八個小時。中午時工廠里會提供午飯,卻不過只是一些糙米和爛菜根,不管飽,只暫且墊墊肚子罷了。中飯時間是工人們唯一的休息時間。晚飯廠里是不供應的,只能等到收工后,工人們自行解決。
很多次,當李亞勝頭頂著毒辣辣的太陽,覺得自己快要堅持不下去了的時候,他都只能咬牙硬挺。他知道,如果他失去這份工作,家里生病的老母,嗷嗷待哺的兒子,就又要餓肚子了。
因為家境的原因,妻子總是愁眉苦臉的,可是今天,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感覺妻子似乎心情很好。在他吃完正餐之后,她甚至還拿出了一個紅艷艷的蘋果遞到他面前。
“怎么,今兒個又是肉又是蛋又是水果的,是有什么好事不成?”李亞勝開玩笑地對妻子說道。
“可不就是有好事找上門兒了!”妻子趙小娟笑容滿面地說道:“你先前不是在那個什么顧氏工廠做工嗎?”
“我當然記得!”李亞勝一聽顧氏工廠,頓時沒了好聲氣:“生產出的東西賣不出去,全部積壓在倉庫里,連我們的工錢都發不出來,我為顧家工廠白白打了一個月的工,連一個子兒都沒有撈到!”
“就是那家廠子,他們東家今天親自上門,把欠的工錢全部發到我們手里了,還多給了一塊錢,說是補償費呢!”趙小娟喜滋滋地說道:“這不,我買了點兒肉和蛋,打算給媽、你還有孩子補補。”
本以為泡了湯的工資被發了下來,任誰都高興。尤其李家貧窮,確實很需要這筆錢。
“顧政鴻?他有那么好心?”李亞勝懷疑地問道。當初沒能按期拿到工資,他和其他的工人們不是沒去找過顧政鴻,卻連他的面都沒有見到,就被他手下的人給趕了回來。他們這些工人對于顧政鴻的印象已是跌落谷底。
顧政鴻拖欠工資的那會兒,他老母親正好生了病,因為沒錢抓藥,險些就沒挺過去,若不是鄭廠長好心,知道他的情況后給了些錢讓他拿去賣藥材,他老母親鐵定就保不住了。
李亞勝對鄭廠長有多感激,對于顧政鴻就有多痛恨。他絕不相信當時那么決絕的顧政鴻如今突然良心發現了。
“當然不是顧政鴻,是顧小姐,她是廠子里的新東家。顧小姐是顧政鴻的女兒,但顧政鴻因為一個外室,和顧小姐的母親離婚了,這個廠子作為分手費過到了顧小姐的名下。顧小姐現如今和她母親唐女士住,和顧政鴻都不怎么往來了。”
聽到這里,李亞勝嗤笑一聲:“有錢人的通病,顧政鴻他就不是個東西!這些人就是這樣,只顧著自己快活了,哪里管他人死活。”
“顧政鴻不是東西,顧小姐卻是好心的。顧小姐雖然與顧政鴻是父女,卻完全不同,她性子是冷了點兒,說話卻很是和氣,一點兒沒有仗著身份看不起我們小老百姓,對廠子里的員工又是真的關心。”趙小娟接口道:“聽說,她不僅把廠里工人們的工資全部還上了,一個人沒落下,還許諾要給廠里的人加工資。日后啊,還在顧小姐的廠子里干活的人,每天干八個小時,每月就有八塊大洋工資拿,且一周有兩日時間可用來休息,算起來,比你現在的工作可輕松不少。若是活干得好,能夠保質保量的完成任務,每月還有額外的獎金可以拿。此外,工作之余可以自己鉆研點兒技術,若是能琢磨出一些東西來,且切實有用,不僅有獎金拿,還能升為資深工匠。啊,對了,資深工匠的工資也漲了,從每月十八塊漲為每月二十一塊錢了。資深工匠若是能鉆研出有用的東西來,也是有獎金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