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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知渺輕笑,抹了一把額上的虛汗,百無聊賴地趴在桌上,以手背撐著發燙的額頭,抵到心上。
隨意幻想著死刑犯被提訊時的心情。
是無謂的還是無畏的?都一樣吧。
“好了,十二小時已經到了,你可以回去了。”李警官扯下脖子上的□□,說:“你也不用太擔心,日后再有需要,還希望你能積極配合警方的調查。”
何知渺起身,眼前一陣暈眩,“好,麻煩了。”
他剛與李警官擦身而過,肩膀快要碰到時,李警官發力一把鉗住何知渺的肩,“一家人沒什么說不開的事,日記內容模糊不清,無法作為物證。”
何知渺嘆了口氣,“本來也是中學時代亂寫的。”
“但是不管怎么說,你確實跟這件意外死亡案件脫離不了干系,你可以不跟警方解釋,但你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對得起替你守了一夜的弟弟和父親。”
“他們沒走?”何知渺蹙眉,“謝謝你。”
“去吧,陳年舊事最難說,但是再難說也要說清楚了。”李警官松手,被屋里的怨氣和悶氣逼仄,他隨意卷起袖子,“這鬼天氣真悶,下場雨又能把人淹死……”
何知渺沉吟,“雨怕是要來了。”
出警局,著急守了一夜的人不止陳家父子,還有對鎮子上的事一貫熱心的鎮長,和一個抽煙抽出大煙感覺的若愚舅舅。何知渺也叫他舅舅。
“爸,舅舅。”
“沒事了?走吧走吧,這里太晦氣了!”村長一拍大腿,“老陳啊,你跟我走一趟,我讓你嫂子在家給你們準備好了火盆和艾草,趕緊的一個個都去去霉氣。”
剛值完班的實習警察笑說:“按您這說法,我們公安局門口得放個火盆,我們一個一個進來過去的都得跨跨。”
村長搭腔,“你們為鎮上人服務,風里來雨里去的那是自有菩薩保佑,你跟我們可不一樣喏。”
實習警察聽得高興,接了若愚舅舅發來的煙,說:“也不怕跟你們透露一句,像你們家這種十幾年前的案子,我看是很難翻案了。”
陳父豁然起身,“怎么說?”
“我們鎮的情況各位也是知道的。”實習警察清清嗓子,“我們技術跟不上,以前的案件證明材料都湊不齊,公安局、檢察院和法院分工也不明確,就連當年辦案的警官都老早退休了。”
“我能去找他回來!”
實習警察笑笑,“找他回來做什么?告訴他他當年可能辦錯案子?這要是真的,那要扯出來的人可就多了,你們想想,當年那些辦案人員多少已經是……”
實習警察悄悄比了個大拇指,繼續說:“不能讓那些領導晚節不保啊?你們說是吧!所以要我說啊,你們還是一家人有話好好說,也別太較真了。”
若愚舅舅著急,“可是——”
卻被何知渺低沉的一聲打斷,“走了。”
“好。”陳若愚出聲。
從事情發生到現在,陳若愚的話最少。他知道得最多,聯想最深,他憤怒到失望,又繾綣心中的郁結,糾纏在一起黏成不溫不火。
這段時間,他逃課,酗酒,窩在舅舅家發霉。
他敢和陳父叫囂,敢無緣無故沖兒時的玩伴撒氣,扭打在地,鼻腔流血也無所謂,但他不敢去質問何知渺。
昨晚他想了一夜,原本他以為他無法面對何知渺是因為兄弟情,他害怕從自己從小崇拜的哥哥口中聽到親生母親的真正死因。他害怕失去。
更害怕這個他從小當作燈塔的父兄,其實壓根沒有把他當回事,他可以傷害他的母親,他可以心安理得的把他當做法律上的弟弟而已。
這樣的感情不對等,不對。那不是兄弟應該有的模樣。
但長夜將盡,陳若愚發現他把自己想得太復雜了。當眼見何知渺被帶走問話時,他滿心都是擔憂、懊悔,如同從自己的身體里剝離了一個自己。
當自我愧疚碰撞陳父的責備時,他再一次讓意氣主控了意志,他們激烈的爭吵,以沉默終結。他發現“孤獨”這兩個字應當拆開來看——
應當是孩子,瓜果,家養的小狗和瓢蟲。
連在一起大約就是何知渺跟陳若愚在南枝鎮度過的小時候,夏夜星空,一大一小兩個小男孩喜歡在巷口遛狗,那只蒼狗是不咬人的,跑起來也溫吞可愛,風吹葉動,瓢蟲星星點點透著紅光。
那是兒時熱鬧的景象,也是此刻心底的孤獨。
陳若愚不說話了,沉默了一路,依舊沒回家。但與對待陳父不同,他臨走前還是交代說:“我跟舅舅回去,他順路捎我回學校,這幾天一直沒請假。”
陳父真的隨鎮長準備火盆、艾草去了,只留何知渺一個人站在警察局外的日光里,光芒沿著他眉梢、耳畔一薄層的鍍過去,他有些恍惚。
像是四月天。
陳若愚見他冷色不好,小心地問:“哥,你沒事吧?”
何知渺回過神,“沒事,你上課去吧,晚點來找我,事情都給你說清楚。別讓家里人都跟著為難。”
“好。”
陳若愚近乎是逃走的,他沒想到自己和舅舅拿日記本去警局鬧的這一出,在何知渺眼里依舊不算事兒。他還是那么云淡風輕,跟很小的時候一樣。
那時候巷子里的孩子間流行收集游戲王卡,既可用來玩游戲戰斗,也可以單純的當卡片游戲玩。
不同的卡牌有上百張,但要集齊一套就非常困難。彼此之間都是重復牌,換來換去也總歸會少那些戰斗力極強的卡牌。于是當年所有的零花錢,全填了巷子口的游戲機上,一塊錢才能抽三張牌,隨機分。
運氣好的是,陳若愚抽到過絕版的“歐貝利斯克的巨神兵”,所謂“神之卡”就這樣被他囊括。
于是他睡覺的時候壓在枕頭底下,吃飯收到碗底,洗澡之前還找了個透明套卡裝起來。用陳父的話說,就是“這出息以后是沒法找個漂亮媳婦兒了”。
可不得給他私藏在家里嘛。
丟了那天他哭得比死了媽還傷心,抽抽嗒嗒地把身邊的同學都數了個遍,把他自己活脫脫形容成了叮當貓里的大雄,不同的是——
叮當貓里主有一個愛欺負人的胖虎。而到了陳若愚小朋友的嘴里,全世界都變成了可能偷他卡的胖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