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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紀榛大呼一聲,沈雁清這副打扮必死無疑。
捂在他嘴上的手慢慢抽離,紀榛到底沒有喊叫,手忙腳亂地爬到床榻的最里處去,壓低聲音威嚇道:“你來做什么,再不走我便喚來侍衛(wèi)將你刺成個刺猬。”
沈雁清坐在床沿,“你喚吧。”
紀榛張了張嘴,卻是拿枕頭砸向沈雁清,恨自己不夠心狠,無法對沈雁清動殺意。
他戒備地瞪著對方,氣惱地說:“昨夜你套我的話,莫不是又要以此來威脅我?我絕不會再上你的當,你問什么我都不會說的。”
沈雁清聽著紀榛對他的猜忌,胸膛悶痛,他靜坐片刻,等紀榛冷靜下來后才說:“我只是來看看你。”
紀榛咬牙,“那你見著了,可以出去了。”
沈雁清卻不說話,還是看著他,怎么瞧都瞧不夠似的。
兩人低語不過兩三句,門外突然有了聲響,是紀決。
“榛榛。”
紀榛猶如偷腥被抓住的貓,渾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他心慌意亂地瞄了眼沈雁清,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
沈雁清竟起身似要去開門,紀榛眼疾手快地攥住了對方的手腕,低聲說:“哥哥,我在。”
“方才我聽見屋檐上有些動靜,怕是野鼠上瓦,沒驚動你罷?”
紀榛看了眼沈雁清,囁嚅著回:“沒有。”
門外的紀決失落地闔了闔眼,又意味深長地望著緊閉的門,仿若能窺見室內(nèi)場景。他抬起手,掌心貼在門上,頃刻,終究沒有推開,而是道:“那你睡吧。”
紀榛聽著兄長離去的腳步聲,愧疚地咬了咬牙。
他知道不該欺瞞兄長,卻不愿沈雁清現(xiàn)身平添誤會。紀榛氣敗地松開沈雁清,說:“我只瞞這一回,你走吧。”生怕沈雁清不聽,又極重地加了句,“我并非玩笑話,再有下次,是你自己送死。”
沈雁清深深看著他,問:“今夜我與蔣蘊玉比試,你可有一絲掛心我的安危?”
紀榛手握成拳,“沒有。”
沈雁清的眼瞳寸寸沉了下去,像是潑了墨,黑得見不到底。他眼睫半垂,提了舊事,“當日在三皇子府,你道為何不是我,那一聲發(fā)問刻骨鏤心。如今我再問,你心中可還氣我恨我,是不是我身亡命隕,你都不會再有半分動容?”
紀榛細細回想,想起那日的混亂與心碎。當時他以為兄長感染瘟疫,又死無全尸,自是摧心剖肝,才導致神昏意亂下失言。他縱是再恨沈雁清,也不曾想過要對方的命。
可為了早些催沈雁清離開少生禍端,他口不應心地擠出一字,“是。”
沈雁清面上的血色瞬間盡失,他唇瓣微動,幾次后才發(fā)出聲音,“我知曉了。”
紀榛占了上風,也不覺得暢快,他想趕沈雁清走,可從前寡言少語的沈雁清此時卻滔滔不竭地說個不停。
他可說的,不可說的都要堆在今夜一齊吐露。
“離京之前,母親托我?guī)г挕K獣詮那氨〈四悖艺f些好言哄你回家,不過我怕是要辜負她老人家的念想,你并不愿同我走。”
“陛下出身低微,我自以為深識遠慮看清了圣意,遂追隨三殿下。當年我欲與王家結親,你卻橫插一腳擾了大局,我心中氣怨才對你百般刁難,你怪我是應當。”
“你下芙蓉香那夜,其實我大有機會斷了與你的姻緣,可連我自己都不知為何不肯讓你出府。而后細思,你是我沈雁清的妻子,我又怎肯放你投身他人?”
“紀家沒落,雖是圣心不可擋,我亦不否認我曾在其中謀謨帷幄,但你父親的死,與我沒有半分干系。”
紀榛想讓沈雁清別再往下說,可聽著他細數(shù)過往,眨一眨眼,喉嚨哽塞,一個音調(diào)都難以發(fā)出。
“千言萬語,難以言盡。”
“我只幸你還愿恨著我,而非將我當成陌路人。”沈雁清輕聲笑道,“那你便永生恨著我,日日想起來不順心就罵我一兩句。無論如何,不要將我忘了。”
紀榛逃避似的捂住耳朵,“我不想聽了,你走.....”
沈雁清半傾著身軀湊近紀榛,凝望著對方痛苦的神情。他帶給紀榛的似乎大多都是眼淚和愁苦,這便顯得他曾享用過甜笑與溫馴越發(fā)彌足珍貴。他情不自禁地想吻去紀榛面頰上的淚水,方一貼近,紀榛卻抬起淚涔涔的眼控訴般地盯著他。
沈雁清唇瓣翕動,最終只在紀榛的額上落下輕輕柔柔的一吻。
他唯恐嚇著紀榛般,又似怕自己再沉迷下去,極快地抽離并站起身,繼而從懷中取出一塊紅布,掀了一角又蓋回去,只將物件擱在榻上,確鑿無疑道:“你我的婚契還作數(shù),終其一生,我只你一人。”
他眼中有水光,倒映著窈冥里吞聲引泣的紀榛,轉身躍窗離去。
紀榛一抹臉,顫悠悠地打開了紅帛。
沈家的傳家玉石靜躺其中,發(fā)出微幽的光澤。
他望向半掩的窗柩,檐外,狂風四起,夜鷹長啼。
—
接下來五日風平浪靜。
紀決和蔣蘊玉皆要陪同使臣處理兩國結交事宜,忙得腳不沾地,沈雁清亦是如此,紀榛唯有在晨曦和夜幕與他們碰會面。只是紀榛屋內(nèi)的窗沿每日都會多些契丹的小玩意兒,有時候是塊五彩的琉璃石,有時是些可口的小點心.....物留人去,沈雁清倒是再也沒有翻他的窗。
紀榛并沒有要這些東西,任由送來的物件堆在窗上落灰,而后更是將窗戶關得嚴嚴實實,再不多看一眼。
紀決撥了四個護衛(wèi)給紀榛,任他上契丹境內(nèi)游玩,但他怕自己闖禍,每日都待在寢室內(nèi),至多也是在院子溜達。
有了被沈雁清套話的教訓后,如今除了兄長和蔣蘊玉外,誰同他說話他都會悄悄地留個心眼。倘若是沈雁清問他吃飯了沒,他怕是會答契丹好景真美。
第七日,契丹王邀使臣一同到草原狩獵。
契丹是馬背上的王國,百年來以游牧為生,契丹都是威武男兒,以誰能擒得最多猛獸為傲。
已是入秋,再過不久,萬物便要陷入深眠,這是今年最后一場大型的狩獵。契丹的勇士皆熱血沸騰,披毛掛甲,手持長矛和弓箭欲于今日大顯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