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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榛猛然回身。
蔣蘊玉立于火折子散發處的幽光之中,半載不見,他身形削瘦了些,也曬黑了些,卻絲毫不減瀟灑與恣意,反而因見過真正的血光而更添英姿。
這便是世人口中披堅執銳,上陣殺敵的神武小將軍。
紀榛呆滯地站著,須臾,兩行清淚浸濕了面頰。這幾日在沈府無人知曉他有多么恐慌,孤立無援的個中滋味他品了個透徹,如今再見分別多日的故友,心神感奮,竟是半個字都擠不出來。
蔣蘊玉大步上前,半抬起臂膀又落下去,只胡亂拿袖口抹了下紀榛的臉,有點嫌棄道:“你哭什么,我不就是躲起來一會兒嗎,誰叫你遲了這樣久。”
紀榛抽泣著,“我以為你離開了。”
蔣蘊玉沉吟道:“我答應了紀決哥要帶你走,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便是等到天亮,我也會等的。”
聽他提起兄長,紀榛強打精神,堅定道:“我哥哥如今在獄中,要走,也得帶他一起走。”
蔣蘊玉靜了兩瞬,冷聲說:“要救紀決哥只有兩個法子。”
紀榛眼里閃著光芒,“什么法子?”
“一,劫牢獄。”蔣蘊玉定定看著紀榛暗下去的眼眸,說出更為大逆不道的話來,“二,助太子篡位。”
風灌進來,臉色蒼白的紀榛打了個寒顫,下意識看向空無一人的廟外,驚道:“你瘋了,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蔣蘊玉沉默不言。紀榛卻忽而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他的兄長已沒了生路可走。
他不解地搖頭,“為什么哥哥一心效忠大衡朝,會落得這樣的下場,太子殿下,他是陛下的親子啊.....”
“親子又如何?”蔣蘊玉恨道,“陛下比誰都狠心,薛家、蔣家、紀家皆是他的棋子,用完便棄。我蔣家滿門忠烈,若不是我于沙場殊死搏斗,擊退匈奴,怕也要遭毒手,無非是狡兔死走狗烹罷了。”
紀榛雙目突然一瞪,父親臨終前那句含混不清的話忽而清晰地在他耳邊炸開,以至于他雙腿一軟原地踉蹌了一步。
蔣蘊玉眼疾手快攥住他,“紀榛?”
紀榛面上毫無血色,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耳朵,想要阻止沈雁清的聲音襲來,“我不知。”
沈雁清怎么可能不知?又是在騙他。
“紀榛。”蔣蘊玉揚聲,“你聽好了,我是無詔回京,天亮前我們必須出城,一旦被京都之人發現我擅離職守,莫說護著你,我亦難逃一死。”
蔣蘊玉的聲音微顫,“我只問你,愿不愿意同我前往漠北?
紀榛胸腔一震,兄長在信中的囑咐他不敢忘,可是他當真能安心棄兄長而去嗎?
“你不愿意?”
紀榛思緒紊亂,“我......”
蔣蘊玉咬牙,“難不成你還舍不得沈雁清?”
一聽這三個字,紀榛便痛心入骨,他從前有多么愛慕沈雁清,如今就有多痛不可忍。
父親之死、兄長下獄、紀家傾倒、太子被廢,沈雁清在其中又充當了怎樣的角色?
“紀決哥為了讓你不受牽連,不惜將你摘出紀家,他唯一心愿便是讓你遠離這詭詐的京都,你真要辜負他一番苦心?”
蔣蘊玉重重道:“紀榛,你不要讓我冒死暗中回京成為一個笑話。”
紀榛雙眸閃動,凝視著切齒的蔣蘊玉,哀思如潮。
他不該再對沈雁清有什么奢望,更不該斷絕兄長煞費苦心給他留的后路。
見紀榛仍躊躇不定,蔣蘊玉又沉聲,“待出了京都,我修書一封到蔣家,讓父親設法進天牢與紀決哥會面,其余的,我們再從長計議。”
紀榛聞言用力地咬了咬牙,終是下定決心,“好,我跟你走。”
蔣蘊玉鳳眸里涌上欣喜,似是怕紀榛反悔,一把將紀榛拉到菩薩像前,道:“你對著觀音娘娘再說一遍。”
為了打消自己所有可能退縮的念頭,紀榛抬起五指,起誓一般,“黃天在上、厚土在下,我愿隨蔣蘊玉前往漠北,永世.....”他闔眼,“再不回京。”
斬情意、斷前塵。
緣盡今宵。
他再不敢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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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少夫人的畫像已連夜分發給派出去的人手。校尉大人亦對出入城門的百姓一一對比才放行,想必不多時就能找到少夫人。”
天光微亮,沈雁清派出去的人手尋了整整一夜,卻并未找到紀榛。
紀榛棄馬而去,馬跡在鬧市就斷了,護衛廢了好些心思順藤摸瓜才尋到破廟,卻不見紀榛蹤影。此后幾個時辰,紀榛更是銷聲匿跡,竟是半點兒蹤跡都再捕捉不到。
沈雁清頷首,示意回報的屬下接著往下說,腕間的筆鋒不停,落筆卻不再是“靜”字,而是密密麻麻的“榛”字。
“屬下在破廟里發現了不屬于少夫人的鞋印,根據鞋印的長寬推測,是個身材高挑的男子。且此人極為善于反勘察,離開前將其余的痕跡都抹得干干凈凈,就是不知為何故意留下這串腳印讓人發現.....”
“榛”字最后一筆停頓太久,暈開了一圈墨水。裕和給匯報之人使眼色,可那人仍顧著往下說;“屬下以為,少夫人現在應當和那名男子同行。”
沈雁清抬起眼,黑瞳里蘊藏著風雨,他琢磨著下屬的話,緩慢道:“故意留下腳印?”
下屬抱拳,“是。”
“加派人手封鎖京都周圍的山林,凡過路者皆對畫像。”沈雁清將小毫隨意擱置在硯臺上,“少夫人的貼身侍從找著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