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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雁清打傘站在檐下,望著雪影消失在轉角,玉似的骨節慢慢收緊了。
裕和提醒,“大人,雨霧重,進屋吧。”
半晌,沈雁清才回道:“備車。”
—
“哥哥,究竟何事這樣急匆匆?”
紀榛轉身坐在車廂的軟榻上,深秋穿白狐襖太厚,他覺著有點熱,將系帶解開,脫下放在一旁。
“榛榛,”紀決的面容半隱沒在陰暗里,“再過幾月你就該二十一了。”
紀榛不知兄長為何突然提起他的年歲,應了聲是。
紀決二十一歲在做什么?已隨父入仕整三年,見慣爾虞我詐的技倆,懂識假仁假義的把戲。每日與朝中難辨敵友的同僚虛與委蛇后,最開懷的便是回到府中教導紀榛學功課。
紀榛開蒙晚,慧根鈍,他一遍遍地教,即使教不會也不覺不耐。
懵懂又如何?紀家有一個被權勢綁住的紀決就夠了,無需讓紀榛也卷入譎詐的圈套里。
可兜兜轉轉多載,在這步步驚心的京都里,人人自危,紀榛又怎能避免?
不過是他一再地拖延著,晚一日、遲一時面對驟雨。
紀決望著紀榛清亮的眼睛——他曾信誓旦旦地要守護這片凈土,卻終難愿成。
馬車停下了。
紀榛三兩步跳下馬,他已近四月未回紀府,甚是想念。
南苑之后,他曾私下問過兄長父親為何未去赴宴,得知父親感染風寒后曾回府探望過一次。父親雖臥病在床,但瞧著并無大礙,他也便放心了。
此后太子黨與三殿下黨你奪我爭,父兄朝務繁多,更是相聚甚少。
紀榛抬步往大門里走,府中下人見了他皆垂首行禮,分明還和從前一樣的情形,紀榛卻莫名覺著紀府如同行將就木的老者,透著一股萎靡之氣。
他的腳步緩下,回身看紀決。
兄長站在庭院當中,在他困惑且忐忑的眼神里,哀痛道:“榛榛,隨我拜別父親罷。”
雨霧朦朧如紗,紀榛遍體生寒。
屋里彌漫著濃重的草藥味,大夫給榻上面若枯草的紀重灌了一碗參湯,結巴道:“紀大人,首輔大人他.....您有什么話快些說。”
紀榛呆滯地站著,紀決揮手屏退下人。
大門輕輕關上,將紀家父子和腐朽氣息一并關住。
紀榛緩慢地眨一眨眼,望著形容枯槁的父親。幾月未見,父親雙眼凹陷,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子,與他記憶中嚴肅端正的形象全無干系。
他腿一軟,顫巍巍地撲到塌前,“父親.....”
紀重干裂的嘴蠕動著。
紀榛握住那雙薄得只剩下一層皮的手,牙關打顫,“為何,為何會如此?”
他太不解,滿目淚光回頭喋喋問沉默的兄長,“前幾月父親還身強體壯,這些時日你也并未同我說父親染病,大夫呢,大夫.....”
紀決一把抓住想要往外奔的紀榛,厲聲喚:“榛榛。”
紀榛霍地不動,惶然地與兄長對視。
“你聽著。”紀決擒住紀榛的肩,鄭重道,“父親是突發惡疾,大夫已經束手無策,你隨我拜別父親,不要讓他臨了不安。”
紀決一把扯著紀榛跪在塌前,不由分說地按著紀榛的脖子跪拜。紀榛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耳鳴眼花。
一切發生得太突然,他未料到今日回府,竟是天人永隔。
榻上的紀重遽然瞪大了眼,紀榛跪行到床沿,只見父親雙眼渾濁不堪,雙唇不住啟合,已是末了之相。他咬著牙,重重地抹一把淚,抖抖瑟瑟地湊上前聽父親臨了之言。
忽而間,紀重似用了畢生的氣力,從喉嚨里爆發出渾濁的一句,“狡兔死,良狗烹,狡兔死,良狗.....”
最后一字被噴灑出的鮮血替代,紀榛躲避不及,感知到溫熱的血液濺在自己的臉頰與頸側,血跡順著他的皮肉緩緩往下流淌,浸透衣襟。
紀榛再看,父親瞪大雙眼,滿口鮮血,已然沒有了氣息。
他身形一軟癱倒在地,驚嚇過度,微微張著唇卻半個音符都擠不出來。
紀決一把摟住他,將他的臉按在自己懷里,一遍又一遍地喚他,“榛榛,榛榛......”
兄長身上的清香未能驅趕他滿身的血腥氣,他摸一摸自己的臉,沾一手冷稠。想要再去看一眼父親,卻又恐懼得不敢動彈。
片刻,屋內響起悲痛欲絕的哭聲,聞者哀然。
今日的變故不單單叫紀榛一慟幾絕,也意味著大衡朝一代權臣的隕落。
要變天了。
紀榛滿面淚痕呆呆地坐著,任兄長給他洗手擦臉,清水染成紅色,他回憶著父親的死狀,上下牙不住地磕碰。
“榛榛別怕。”紀決仔仔細細地擦拭著血跡,將血布放置一旁,把紀榛的手裹在自己掌心,“我在這里。”
紀榛鼻尖翕動,淚涌如決堤。<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