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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紀決將刀刃往前一寸,利刃貼著薄薄的肌理,有細線般的血絲蜿蜒而下,沈雁清才抬手輕輕推開刀柄。
“崇德樓不可見血,紀大人想殺下官,且再尋個好地方。”
紀決手中的刀刃轉了個方向,尖刀對準了沈雁清的肩頭扎下一寸,又緩緩旋轉。
頃刻間,黛藍色官服被涌出來的鮮血浸深,劇痛之下沈雁清臉上的血色抽絲一般褪去。
“若不是榛榛心系于你,今日你斷不可能活著走出這里。”
紀決狠狠將刀刃抽出,帶出的血濺了沈雁清小半張臉。沈雁清微偏了下首,一滴血漬彈進他的眼中,所視盡是猩紅。
“這一刀抵長街一箭。”
紀決丟了帶血的刀刃,拿出香帕擦拭掌心。
沈雁清不顧涌血的傷口,淡然道:“紀大人要興師問罪也得講究個追根溯源,紀家縱容紀榛逼婚在前,下官萬不得已才給個小小警戒,只是下官未料到紀榛竟如此.....”他一默,接著說,“心悅下官。”
紀決擦拭的動作一凝,半晌,清潤的音色充斥著殺機,“往后榛榛若在沈府有個好歹,我就先誅殺你父母,再將你剝皮剔骨掛在城墻上供百姓欣賞。”
沈雁清無言。
染血的香帕如同穢物一般被紀決扔了出去,“今日之事,我不想有第三人知曉。”
沈雁清蒼白的臉露出點淺淡的笑意,謙謹作揖,“下官恭送紀大人。”
他在血色中目視紀決遠去,低眸,濺入眼中的血珠順著眼瞼滑落。如此境況,他依舊無怒無怨,只是抬手輕揩頰面鮮紅,極輕地、略顯譏諷地喚了一聲,“榛榛。”
翰林院同僚再入崇德樓,沈雁清已收拾整潔端坐在蒲團上修補古籍。
他脖頸上的血絲已然止住,肩頭的傷口亦割了里衣包扎,面對同僚或驚訝或憤慨的追問,通通用一句“不小心磕碰”搪塞。
漏洞百出的理由因為行兇之人是紀決而無人敢開口質疑。
沈雁清打開古籍陳舊的頁面,又想到了紀決對紀榛的稱呼,翻頁的手指微動。
——榛榛。
馬車沒入昏暗街巷,車輪碾過一顆小石塊,劇烈地顛了下。
閉目養神的紀決睜開眼,馭馬的侍從道:“紀大人,此路多石子,您坐穩了。”
紀決應了聲,望向車廂里因顛簸而不斷搖晃的銅燈,燭光從鏤空的花紋里鉆出來照在車壁,似胡亂舞動的皮影戲,追憶皆在燭影里。
他比紀榛年長八歲,似兄又似父。紀榛自幼粘他粘得緊,很會撒嬌,每每去夜市走累了都鬧著要他背。
他半彎著腰,紀榛輕巧地跳到他背上,指揮他買糖人軟糕,又嚷著要去看舞雙刀,一會兒一個心思。
駒光過隙,背著背著,牙牙學語的幼子不知不覺在他背上長成天真爛漫的少年,甚至有了心上人。
稚氣未脫的紀榛哭成淚人跪在紀決面前求他成全一片真心。
紀榛喚了他那么多句哥哥,在那一刻,他清晰地意識到正是這兩個字成為他和紀榛之間無法橫越的天塹。
紀府有樁不為人知的秘事。
紀決八歲那年,母親難產,誕下一名死嬰。眾人怕她傷心欲絕,遲遲不敢將真相告知。
恰逢府中廚娘與人暗結珠胎,和紀母同日臨盆,產下男嬰又無力撫養棄子離去。
大夫直言母親時日無多,八歲的紀決不忍母親死不瞑目,移花接木,擅自抱了廚娘的孩子到母親塌前。
那么小、那么軟的一團。
像神明的恩賜。
上天帶走了他的骨血至親,又為他送來一朵云。
不久后,母親撒手人寰。
紀決執意留下廚娘的孩子,再加上蔣紀兩家有摻雜了政黨因素的娃娃親在前,因而紀家用大筆封口費打發走兩個知情的老奴和穩婆,給孩子取名紀榛,并上了族譜。
紀決知流云最易散,只是未料到親手撫養成人的紀榛會這樣快遠他而去。
倫常、道義、禮法、綱紀。
他再天縱英才,也只是肉骨凡胎,他邁不過人間的座座大山,跨不了世俗的漫漫江海。
他無畏千夫所指,卻不敢讓將他看作至親的紀榛獲悉他不知何時滋長的濁心。
一生念,二生思,三生愛,四生懼。
終其百年,紀決都只能是紀榛的兄長。
在得知長街刺殺一事后,他想過除掉沈雁清。
在此之前他先去見了紀榛。
紀榛殷勤地給他捏肩捶腿,“我怕哥哥擔心才不說的,只是一次意外,算不得什么事。”
為了印證自己毫發無損,紀榛繞著屋子兜了好幾圈,又模樣乖巧地跪到他腿邊。
紀決還未斥責,先順著跪地的紀榛半敞開的衣襟見到了鎖骨處的痕跡。
他雖未娶妻,卻不可能不知這些青紅交疊的痕跡代表著什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