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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恨。”阿華眼中閃著冷光,“是他害死了鄧總,我怎么能不恨?”
“如果有機會的話,你會找他報仇嗎?”
阿華毫不猶豫地說道:“會!”
羅飛又問:“那錢要彬呢,你恨不恨他?”
“恨!”阿華說話的同時回過頭,遠遠地看向觀眾席,憤然找到明明的身影。他用這樣的方式告訴羅飛——那個女人的慘遇就是他仇恨的來源。
“你會找他報仇嗎?”羅飛重復著先前的問題。
“當然了。”阿華聳了聳肩膀,似乎這根本就不值一問。
這樣的答案其實也在羅飛的意料之中。他問這些是為了給接下來的話題做好鋪墊。羅飛用一種坦誠的目光看著阿華,片刻后他提出了第三組類似的問題:“那你恨我嗎?”
這次阿華一怔,對這個問題感覺有些突兀。
羅飛提示對方:“是我抓住了你。為了抓你,我盯了你整整一年,我還設計了一些圈套讓你鉆。現在你被判處死刑,你恨不恨我?”
阿華卻笑了,然后他很認真地回答說:“不,我不恨你。我只是輸給了你,有點不服氣而已。”
羅飛也微微一笑,又問:“那你的親朋好友呢?他們不會來找我報仇吧?”
阿華搖著頭反問:“我自己犯了死罪,跟你有什么關系?你只是一個執法者而已。”
羅飛抬起頭感慨道:“是啊。我當刑警也有十多年了,這些年抓住的罪犯數以百計。如果他們都來找我尋仇,我有幾條命能活到今天?事實上,被我抓住的罪犯很少有人會恨我。他們中間甚至有人還希望和我交個朋友。”
阿華道:“這話我信。如果我阿華有命,也愿意交你這個朋友!”
羅飛便又阿華問道:“為什么呢?你既然認罪,為什么eumenides,還有錢要彬,他們要對你動手,你就恨之入骨。而我把你送上了死刑臺,你不但不恨我,還想和我交朋友?”
“因為你是于公,而他們是于私!”阿華非常清晰地答道,“我阿華犯了罪,按法律來,該怎么判就怎么判,我毫無怨言。但任何人都沒資格用私刑來治我!誰如果敢對我動私刑,那我就要以牙還牙,血債血償!”
“你說得不錯。”羅飛高聲道,“你不會恨我,正因為我從不憑私欲抓人。在我抓過的罪犯中,有些人的遭遇令我非常同情,但我仍要將他們繩之于法;而另有一些人,我雖然對其行徑極為厭惡,但我卻不會動他們分毫。我僅以法律作為執法行為的最高準則,在任何情況下,個人的好惡都不會影響到這個準則。只有這樣,法律才能保持住她的尊嚴。法律有了尊嚴,人們才能安心地接受法律的保護,犯罪者也會心服口服地接受法律的制裁。當我以法律的名義去懲治罪惡的時候,罪犯們沒有怨言,受害者一方也會感到由衷的欣慰。我不敢想象,如果我是eumenides,我只憑自己的是非觀就制裁了那么多的罪犯,那么今天又會是一種什么樣的局面?”
會場內一時間無人說話了,即便是最激進的私刑支持者,此刻也禁不住要鄭重思考這個問題。
在靜默的氣氛中,羅飛繼續自問:“我還敢這樣安然站在燈光下嗎?我又該怎么去面對當事人的親屬?或許我仍然可以說:我是為了維護‘正義’,可這樣的正義又有什么意義呢?鮮血只能引發更多的仇恨,人們的情緒將更加狂躁,社會矛盾也會更加尖銳,這就是我們想要的嗎?”
羅飛用目光掃視著全場,自問自答:“——不,絕對不是!真正的正義應該能化解仇恨,撫平人們心頭的創傷。我今天抓了錢要彬,那個受傷的女孩便可以得到寬慰,她會感謝法律,她會相信這個社會仍有公平存在;可如果讓eumenides制裁錢要彬,女孩又會怎么想?她感謝的是暴力,是私刑,而遭遇不公的仇恨感將長存在她內心深處,那仇恨在社會中侵蝕蔓延,最終將影響到你我的生活。”
鄭佳在人叢中遠望著羅飛,她或許是最理解對方話語的人。那飽含毒液的發簪就藏在她的衣兜里,無聲地印證著羅飛的判斷。而明明頗為動容,她的目光在羅飛和鄭佳身上來回轉了兩圈,悄聲但卻誠摯地說道:“我應該謝謝你們。”
鄭佳無聲一笑,她握住明明的手,一顆懸著的心到此刻徹底放了下來。
“也許我的話有些啰嗦,但我還想再多說兩句。”羅飛悠悠抬起目光,視線有些飄渺,“因為我相信,那個殺手,eumenides,他現在也能聽到我的話語。”
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觀眾席又是一片嘩然,人們紛紛轉頭四顧:難道那個家伙就藏在人群中間嗎?